第四章
火车开了十一个小时。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睡。
窗外的雪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夜。
手机一直没响。
凌晨两点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干干净净的,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凌晨四点的时候,我又掏出来看了一次,还是没有。
清晨六点,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上午九点多,列车员报站。
我站起来,拎着一只帆布包,跟着人群往车门走。
走出车站的时候,南方的空气迎面扑过来——
湿的,凉的,不扎人。
和我三年前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站在出站口,还没想好怎么走,就看见她了。
母亲站在广场边上,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围巾缠了两圈,露出一小截下巴。
她就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踮着脚尖朝出站口这边望。
我拖着步子往她那边走。
她也看见我了。
她没动,就那么站着。
等我走到她面前,她伸手接过我拎着的帆布包。
“手怎么这么凉?冻坏了吧?”
“走,回家,妈给你热着汤呢。”
她转身走在前面。
我跟着她。
她后脑勺的白发也比以前多了不少。
我有很多话想说,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家还是老样子。
门打开的时候,一股熟悉的气味扑过来——
老房子的气味,混着厨房里的葱姜蒜味和晒过太阳的棉被味。
“鞋脱了,地上凉。”
我弯腰换鞋。
那双粉色的棉拖鞋还在原来那个位置,鞋底有点薄了,但穿上去还是暖和的。
“去洗手,汤在锅里。”
我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
热水冲在手上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关节还有些发红,但不肿了。
我搓了搓,擦干,走出来。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汤,一碗米饭,一碟青菜,几块***。
汤是排骨玉米汤,玉米切成小段,排骨炖得酥烂。
我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雨儿,”
母亲在对面坐下,
“你回来就好。妈不问你,你也不用说。”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嗯。”
“吃吧,不够锅里还有。”
我低头吃饭,一口,两口。
和着我的眼泪,连同米饭一起吃进去。
下午,母亲去菜市场买菜,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
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
整个下午,手机都没有响过。
晚上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是黑的。
第二天没有消息。
第三天也没有。
**天上午,我出门了。
走到镇上的小超市买了一包挂面和一袋盐,回来的时候路过一处不大的服装店,门口贴着红纸打印的招工告示。
我推门进去。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带着这边的口音。
“你是本地人?”
“以前住这,后来嫁到外地了。”
“回来了?”
“嗯。想找个活儿干。”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会熨衣服吗?”
“会。”
“明天来试试吧。”
我走出来,站在屋檐下。
天刚下过雨,还是灰的。
手机在口袋里,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第五天,我上班了。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停下来,掏出来看。
丈夫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了三秒。
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没有回。
那天晚上下班回家,母亲正在厨房里热菜。
我换了鞋,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把菜倒进锅里,香气漫开来。
“妈,你说人要是一直不被叫名字,是不是就不算活着?”
她没有回头。
锅铲在锅里翻炒了几下,才开口:
“你叫什么?”
“徐梦雨。”
“那不就结了。你叫什么,你自己知道就行。”
她盛出菜,转过身,
“别人不知道,那是别人的事儿。”
我把那盘菜端到桌上。
热气扑在脸上,烫的。
暖的。
窗外雨停了。
路灯亮起来,湿漉漉的路面映着光。
我在餐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
手机在口袋里,没有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