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月顺着那声“环儿”看过去。
囚犯队伍里,一个身量修长的男人半跪在沙地上,怀里抱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姑娘。小姑娘脸色潮红得不正常,嘴唇发紫,整个人在不停地抽搐,牙关咬得咯咯响,眼皮翻白,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环儿!环儿,醒醒,看看哥哥——”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用手指去撬小姑娘紧咬的牙关,指节被咬出了血印子也顾不上,只是不停地唤着她的小名,一声比一声急。
旁边几个囚犯围了过去,七手八脚地想帮忙,但谁也不敢碰那个抽搐的小姑娘,只能干站着。有人喊“掐人中”,有人喊“灌水”,乱成一团。
林月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症状——高热惊厥。
她姥姥是老中医,小时候邻里街坊的孩子烧抽了都往她家抱,姥姥一边掐穴位一边骂家长粗心,她在旁边递凉水拧毛巾,这套流程她看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
“让开!”她一个箭步冲过去,声音陡然拔高,方才对着官差那副泫然欲泣的小白花样荡然无存,“把她放平,侧过头,别让她咬到舌头!”
那男人猛地抬头。
林月和他对视了一瞬。他眼底全是血丝,眼角泛红,但目光却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似的,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就迅速把妹妹平放在沙地上,按照她说的把小姑**脑袋偏向一侧。
“你是大夫?”他的嗓音沙哑,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
“不是,但我姥姥是。”林月蹲下去,伸手探小姑**额头,烫得吓人。她摸了一把小姑**后颈,全是冷汗,粗布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惊厥已经持续了好一阵,再不止住就危险了。她一边用拇指用力按压小姑**人中,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谁有干净的布?叠成块塞她嘴里,别让她咬伤舌头。”
没有人动。周围的囚犯面面相觑,他们身上的囚服又脏又破,哪来的干净布。
那男人一言不发地撩起自己囚服的下摆,用力撕下一块内衬来。他飞快地把布叠好,小心翼翼地垫进妹妹的臼齿之间。
林月按压人中的手一直没有停。过了好一会儿,小姑**抽搐终于渐渐缓了下来,僵直的四肢一点一点松软,翻白的眼睛合上了,呼吸虽然还是急促,但不再是那种濒死的喘息声。
男人伸手去探妹妹的鼻息,指尖在发抖。确认呼吸还在之后,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肩膀往下一塌,闭了闭眼。
“还没完,”林月给他泼了盆冷水,“烧不退,还会再抽。我需要退烧药和温水,我车上有。”
她说完转身就往自己那辆木质车厢跑。拉开车门的瞬间,熟悉的内部陈设映入眼帘——冰箱、橱柜、储物格,什么都没变。她顾不上感慨,拉开储物柜把药箱翻了出来,抠出两粒退烧胶囊。透明胶囊壳在这个时代太过扎眼,她迅速把胶囊拧开,将药粉倒在空白草纸上仔细包好,塞进袖口。又取出一只白瓷碗,从恒温壶里倒了半碗温水。
想了想,她又从储物柜里翻出一个小布袋,把压缩饼干和几根肉干倒了进去——所有东西都拆了原包装,压缩饼干掰成看不出形状的小块用草纸裹好,肉干撕了包装袋用手帕兜着。地上那根火腿肠她也捡起来,剥干净塑料肠衣,一并塞进布袋里。
回到小姑娘身边的时候,那男人已经把妹妹的头垫在自己腿上,正用袖子给她擦脸上的汗。林月把草纸包递过去,压低声音:“退烧药粉,用水化开给她喂下去。”
男人接过草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白色粉末。他目光微动,但没有多问,托着妹妹的后脑勺将药粉倒进她嘴里,又接过林月递来的碗,一点一点地喂水。小姑娘迷迷糊糊地吞咽了几下,呛了一口,但药总算是咽下去了。
“水要少量多次地喂,”林月把碗留给他,“她出了太多汗,脱水会要命的。”
男人接过白瓷碗,入手温润,质地细腻,碗中盛着的水清澈得不像话。他又看了林月一眼,低声道了句“多谢”,便专注地给妹妹喂水。
林月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周围安静得过分。所有人都在看她——官差、囚犯、连地上那三个被撞伤的犯人都忘了嚎,一个个瞪着眼睛盯着她手里的东西。
她面不改色地把空草纸往袖子里一塞,尽量让表情看起来理所当然:“我姥姥是赤脚大夫,这些都是她留下的祖传秘方。”
也没人追问。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小姑**烧肉眼可见地退了下去,脸上的潮红淡了,呼吸也平稳下来,靠在男人怀里沉沉睡着了。林月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虽然还是偏高,但至少不是刚才那种烫手山芋的级别了。
男人低头看着怀里安睡的妹妹,喉结滚了滚,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底的惊惶已经被重新掩好,恢复成一片沉静。他朝林月微微颔首,声音比方才平稳了许多:“在下慕白,这是舍妹慕环。今日姑娘出手相救,慕白记下了。”
“林月。”她摆摆手,“别这么客气,遇上了总不能看着不管。”
她忽然想起布袋里那根剥好的火腿肠,便又掏了出来,递给慕白,慕白下意识拒绝。
“**妹病一场,需要多吃东西补补,这不是什么精贵之物,拿着吧”林月劝导。
慕白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林月,没有再推辞,接过了火腿再次郑重的说道:“姑娘今日的救命之恩,我谨记于心,姑娘若有用得着我的,我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月站起身,正想说“不用不用...”
这时候身后传来几声刻意拔高的**——那三个被撞的犯人正眼巴巴地望着她,瘦高个捂着胳膊嚎得最起劲,一边嚎一边拿余光瞟她,演技之浮夸连旁边的官差都看不下去,抬脚踢了他一下。
林月在三人面前蹲下来,把布袋里剩下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掏:“方才冲撞了诸位,实在对不住。这些吃食权当赔礼。”
瘦高个接过那块黄澄澄的压缩饼干,犹豫着咬了一口,眼睛顿时瞪圆了——又甜又香,这辈子没吃过这种东西。他顾不上胳膊疼,三口并作两口吞了个干净。另外两个见状也赶紧伸手来接。
林月把东西分好,又悄悄把布袋里剩下的几块饼干塞给了队伍里几个年纪大的老囚犯。有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接过饼干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蓄满了泪。他没吃,把东西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哑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口音太重林月没听清,但那个弯腰的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姑娘,”慕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东西收一收,别都散完了,你自己还要赶路。”
林月回过头,他抱着妹妹,目光从她手里瘪了大半的布袋上扫过,语气淡淡的,但话里的意思她听懂了——别太招眼。
她心里一凛,立刻收了手。
这个小插曲让队伍里不少人对她投来了善意的目光,有人朝她点头,有人低声说了句“好心的女娃”。但也有几道目光不太一样——队伍末尾,一个身量粗壮、满脸横肉的囚犯斜着眼往她车厢的方向瞅了好一会儿,目光从车厢移到她身上,又移回去,嘴角挂着一丝让人不舒服的笑。
林月假装没看见,但那道目光黏在后背上的感觉,让她浑身发紧。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转身走向那个骑在马上的官差。从刚才起这官差就在一旁冷眼旁观,既没阻止她救人,也没阻止她分吃食,脸上始终挂着一副“懒得管”的表情。
不能空手去求人。
林月手伸进袖口,摸到一小包草纸裹好的药粉——方才给慕环喂药前她多留了个心眼,把另一粒胶囊的药粉也倒出来单独包了一份,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这官差常年在外押送,风餐露宿,一包退烧药粉说不定能救命,这份礼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她又从口袋里摸出用手帕兜着的肉干,这才走到官差面前。
“官爷,”林月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又不卑微,“小女子方才说了,马匹受惊跑了,一个人实在赶不了路。这车厢虽简陋,但还算结实,能不能借官爷的马一用,让队伍带着我的车走一段?”
官差抱着胳膊,眼皮都没抬一下,刚要开口回绝,林月已经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这是一点心意,请官爷收下。”她把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小女子的姥姥是赤脚大夫,这是祖传的退烧药粉,山野路上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比寻常草药管用得多。还有这个——”
她把肉干也塞了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在递一件不起眼的小东西。
官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草纸包里是细细的**末,那包肉干隔着纸都能闻到咸香味。他挑了挑眉,重新打量了林月一眼——一个年轻女子,孤身一人,车没了马就是一堆烂木头,扔在荒郊野岭多半活不过三天。但她方才救人分粮,手段利落,出手大方,光这份眼力见就比大多数人强,身份也必然不一般,若是遇到个贵人...
他转念一想,把东西往怀里一揣,算是收下了。
“跟可以,但有规矩。”官差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比方才松动了些,“第一,你的车跟在队伍最后头,不许靠近囚犯。第二,到了驿站自己想办法弄吃的,别指望官粮。第三——你这破车里要藏了什么不该藏的东西,别怪老子到时候不讲情面。”
“是是是,官爷放心。”林月点头如捣蒜。
官差没再废话,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车厢前面,把车辕上的绳索套在鞍后,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多出来的木头车厢,倒也没有闹脾气。
就这样,她的房车被拴上了官差的马。林月坐在车厢里,透过小窗看着外面绵延的荒山和蹒跚前行的囚犯队伍,感觉自己像坐在一辆史上最寒碜的马拉房车里,参加一场史上最离谱的自驾游。
她靠着厢壁坐下来,掰着手指算了一笔账。
冰箱里的存货看着多,但肥牛卷顶多涮两顿,虾滑毛肚也就三四顿的量。干货和调料倒是能撑久一点,可压缩饼干和肉干今天散出去了大半,剩下的满打满算够她一个人吃十天。十天之后呢?
她正发愁,系统光幕忽然弹了出来——
“检测到宿主已初步融入当前环境,人气值+5。当前人气值:5。货币值:0。”
紧接着又弹出一行字:“温馨提示:积攒100人气值可解锁基础采购功能。解锁后,宿主可使用人气值或本时代货币在系统内采购物资。兑换规则:1人气值=10元购买力,1两白银=1000元购买力。可采购范围:食材及日用品。药品、工具,武器等需解锁高级功能后开放。”
林月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吐出一口气。
一百人气值——按今天的进度,救了慕环、分了三拨吃食,才涨了五点。要攒到一百,她得再做多少事?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台塞满了现代食材的冰箱,又透过小窗看向外面那些面黄肌瘦的囚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该怎样既保全自己又得到人气或银两呢?林月陷入了沉思。
车窗外,夕阳正沉入荒山的另一边,把漫天的黄沙染成了橘红色。慕白抱着已经退烧的妹妹走在队伍中间,慕环手里还攥着小半截没吃完的火腿肠,小口小口地啃着,舍不得一下吃完。慕白的背影被拉得很长,落在沙地上,像一道沉默的墨痕。
而队伍末尾那个满脸横肉的囚犯,正不着痕迹地放慢了脚步,和她的车厢之间,只隔了不到二十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