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男人身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高定西装,没有腕表、项链、胸针一类多余累赘的配饰,脊背从始至终绷得笔直,周身裹着一层疏离清冷的生人气场,和白日里浮躁猎奇、喧闹嘈杂的游客格格不入。他没有停留浏览沿途任何一件展品,目光直接穿透层层错落的泥塑,精准落向展厅深处的《寻》,步履从容,径直站定在塑像正前方。
他安静伫立在塑像前良久,不言不语,修长干净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尖轻悬在空洞眼窝上方一厘米处,始终没有触碰展品,共情却不言而喻。下一瞬,他瞳孔骤然微缩,指腹不受控制轻颤,几秒后才垂落手臂,指节绷至泛白,心绪明显被这尊无眼雕塑牵动。
“先生,展品禁止触碰。”我从暗处阴影里迈步走出,长久的独处缄默让我的嗓音干涩沙哑,带着砂纸缓慢打磨过一般的粗粝质感,打破了现场的安静。
男人闻声,缓缓转头看向我。
四目相撞的刹那,尖锐的耳鸣瞬间席卷双耳,顺着周身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周身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彻底凝固,呼吸狠狠卡在胸腔之中,不上不下,窒息感扑面而来。手中薄薄的导览册陡然滑脱,纸张哗啦一声四散落在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刺耳的声响,在死寂安静的场馆里格外清晰突兀。
我全然无视脚下满地狼藉,视线死死钉在他的双眼之上,再也无法移开分毫。一模一样的眼型,眼尾自然上扬的弧度分毫不差,温润眼底底色之中,藏着独属于谢寻的内敛锐利,神态、眼波都和从前谢寻望向我时的眼神别无二致。这双眼睛,我曾三度远赴异国他乡,隔着街头汹涌人潮远远眺望,每一次都只能匆匆一瞥,胆小怯懦,从不敢上前半步打扰。而此刻,这双思念千万次的眼眸,终于真切地落在我眼前。
男人眼底掠过一瞬明显的错愕,随即轻轻蹙起眉峰,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情绪,重新恢复礼貌疏离的生人姿态,微微颔首开口,语气克制有礼:“抱歉唐突。我是陆则,本次展览独家赞助人,归国建筑师。”
清冷低沉、偏淡漠的声线,和谢寻从前温热醇厚、自带暖意的嗓音截然不同,可耳边持续不断的嗡鸣扰乱心神,我几乎听不清他余下的任何话语。双脚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脚尖刚刚离地,残存的理智猛然将我拽回冰冷现实,我硬生生刹住失控的身形,不敢再靠近分毫。
温热的泪水瞬间胀满整个眼眶,睫毛不停慌乱轻颤,肩膀不受控制地细碎发抖,积攒整整三年的思念、酸涩、遗憾,还有猝不及防重逢眼眸的狂喜,顺着周身血管汹涌翻涌,几乎要将我彻底吞没。
陆则被我太过炽热、太过偏执、毫无保留的注视逼得下意识后退半步,眉峰紧紧拧起,眼底写满清晰的错愕与不解困惑,完全看不懂我突如其来的情绪崩溃。
尖锐清晰的痛感从虎口炸开,我用力将指甲深深掐进虎口皮肉,刺骨钝痛勉强拉回濒临彻底崩溃的神智。我猛地偏头避开他的视线,喉间紧紧发紧,声音破碎又颤抖,狼狈开口:“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不敢再多停留片刻,不敢再看那双眼睛,我攥着发麻发凉的掌心,快步逃向展厅深处的阴影之中。从这场猝不及防的对视开始,我苦心构筑、坚持了整整三年的心理防线,早已在一瞬间轰然崩塌,寸寸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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