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
我妈看着我。
她没拆穿我。
她从来都知道我什么时候说谎，只是不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老猫回消息了，划开一看，是本地车友群里有人转发。
「转发：城西修车铺韩澈，打着收报废车名义偷换豪车发动机，大家避雷。」
后面附了昨天那张照片。
还有人发了个定位截图。
「这家店我知道，在平安路，门头是蓝色的那个。」
群里有人回复。
「以后绕道走。」
「这种人就得曝光。」
我把手机扣过去。
指尖有点发麻。
群里有四百多人，三分之一是同行，三分之一是老客户。
这条消息发出去，明天修车铺的电话会响个不停——全是退单的。
「澈。」
我妈在身后喊我。
「你手怎么了？」
我低头。
刚才攥手机太用力，拇指关节蹭掉了块皮。
「没事，刚才搬东西刮的。」
「你撒谎的时候右眼会眨。」
我闭嘴了。
她叹了口气。
「回家吧，别在这坐着。」
「我不走。」
「你在这坐着也交不上押金。」
我想说什么，她先开口了。
「**当年也是这样。」
「什么话都自己扛，扛不住了就躲。」
「后来出了事，连个帮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提到我爸，声音轻下去。
「澈，你不是一个人。」
「你去想办法，妈在这等。」
病房灯管发白。
我站起来，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她一眼。
「你好好休息，别刷手机。」
她点头。
我走出去，按了电梯下行键。
电梯门关上那瞬间，我掏出手机，点开陈国栋的号码。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老猫的消息先弹出来了。
「澈子，网上那帖子我看见了。」
「是赵四海的手笔？」
「你怎么知道？」
老猫回：「那帖子发布时间是凌晨四点，配图角度是从车行方向拍的。」
「你修车铺门口什么方向，赵四海什么方向，我用脚后跟想都知道。」
我盯着屏幕。
老猫又发来一条。
「需要帮忙就说话，我手里还有几个汽车媒体的号。」
「暂时不用。」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找一个老头。」
「谁？」
「我师傅。」
「陈国栋？他还在世？」
「在。」
「他……那个焊点的东西，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这台车不是报废车。」
「证明之后呢？」
我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脸。
「证明之后，再找赵四海算账。」
电梯到了。
我走出去，路灯亮了。
手机贴着耳朵，拨号键按了下去。
响了五声。
那边接了。
声音老了很多，带着点沙哑。
「喂？」
「师傅，是我，韩澈。」
对面安静了几秒。
「澈子？」
「嗯。」
「你在哪？」
「我在城西。」
「半夜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我吸了一口气。
「我买到了一台车。」
「什么车？」
「进气管内侧有一道焊点。」
「什么焊点？」
「落笔收锋往左偏三毫米的那种。」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
过了很久，陈国栋才开口。
「你把地址发我，明天我过去。」
陈国栋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我正蹲在修车铺门口，把昨天赵四海那帮人踹歪的卷帘门导轨重新校正。
一辆老款桑塔纳停在路边，车门推开，陈国栋拄着根铝合金拐杖下来。
他头发白了大半，脸瘦了不少，但眼睛还是那种盯着螺丝能看半小时的沉。
「师傅。」
我站起来。
他摆摆手，目光越过我，落在**旁边那个被塑料布盖住的发动机上。
「就那个？」
「嗯。」
他走过去，拐杖点着地，步子不快。
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我掀开塑料布，手电递过去。
他没急着看编号，先看进气管内侧那处焊点。
手指摸上去，停了有五秒。
「这焊枪温度，是当年车间那台进口机，三档火。」
「收枪的时候焊条往回带了两毫米，我习惯。」
他放下手电，又去看缸体编号。
「这台车你从哪弄的？」
「赵四海那，城东二手车市场，牌子挂的报废处置。」
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
「他卖的报废价？」
「两万三。」
陈国栋笑了，笑很轻。
「两万三买一台当年进口试验车，全球三百台。」
他转头看我。
「你知道这台车当年报关价多少吗？」
「不知道。」
「折合***，四百多万。」
「加上后续调校费用，整车成本接近六百万。」
空气安静了几秒。
「那它为什么变成报废车？」
陈国栋撑着拐杖站起来。
「因为这批车是作为试验车进来的，海关手续跟商品车不一样。」
「后来项目停了，车厂把所有试验车辆统一封存，按报废流程处理。」
「但有一批车其实没报废，被人私下调了档案，从封存库转出来卖了。」
「转出来卖的人，需要改档案。」
他看着我。
「改档案的人，是我以前带过的徒弟，马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