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唐亦琛把我从疗养院接出来的那天,港城又在下雨。
我瘦了很多。
头发松松地扎了一个低马尾。
手腕上的红绳没了,只剩下一圈很浅的勒痕。
一路上,我很少说话。
只坐在后排,死死攥着手指。
他从后视镜看着我,忽然记不清以前的我怎么样的。
到家后,唐亦琛替我拉开车门。
我习惯性地瑟缩了一下,躲得很快。
他喉结滚动,轻声说:「别怕。」
「你回家了,没人再能伤害你。」
我没说话,手攥住衣角。
从前那个会做好吃的饭,会坐在客厅等他到凌晨的周嘉仪,像没存在过。
我开始怕吵,怕光,怕听见人说话。
晚上不睡,白天躲在被子里。
有时坐在露台,一坐就是整个通宵。
唐琛把家里所有关于周月的东西都扔了。
开始钻研食谱,开始学做菜。
他问:「你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我往后缩了缩,轻声说:「我不记得了。」
他攥着那本食谱,心口一点点发紧。
他终于明白,自己亲手送进去的,不是一个挡路的绊脚石。
是一个会哭会笑,有自己的脾气和爱好,默默陪了他六年的人。
可现在,那个周嘉仪被他弄丢了。
连自己爱吃什么,都在日复一日的折磨里忘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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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第二天,唐亦琛带我去看医生。
挂号,排队,检查。
医生看着我现在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唐亦琛问:「她现在这样,是不是因为药物?」
「是,主人格受过巨大刺激,加上之前用药不当,需要长期稳定,千万不能受刺激。」
他停了停,又问:「副人格呢?」
医生看着病例:「早就消失了。」
唐亦琛站在走廊,像被抽干了浑身力气。
原来他费尽心思。
到最后,***都没留住。
在医院做康复的日子很漫长。
医生带着我慢慢做认知训练。
先认颜色,再认数字。
每完成一项课程,就自己打一个钩。
唐亦琛几乎每天都来。
他不敢进康复室打扰,就隔着玻璃门看着。
看我像个小学生,重新学说话、学认字、学记数。
连我的一点点进步,他都会立刻记录下来。
我还是记不清他是谁。
但至少不再害怕跟人交流。
偶尔还能和他说几句简短的话。
有一次,医生让我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说这是最难的复建项目。
因为很多病人,连自己都不认识。
我握着笔,手一直抖。
却怎么都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唐亦琛看着我,眼圈一下就红了。
复健里第二难的,是回忆。
医生会放以前的老歌,让我说歌名。
会给我看搭好的拼图,让我回忆,然后一点点还原。
有一天傍晚,我去花园散步。
有人在长椅上留了一支红玫瑰。
我看了很久,然后问护士:「这个花,是不是结婚的时候用?」
护士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我摸了摸它枯萎的花瓣。
「因为总觉得,有人在婚礼上铺了满地的花。」
唐亦琛听见之后,立刻想起婚礼上的那一幕。
他侧过身子,很久都没说话。
那段日子,我像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游。
有时能听见外面有鸟叫,有时能记起我爱吃白姜花。
可每次想起一点,也总想起周月。
她就像是个底层代码,总在我快要好转的时候,立刻让我崩溃。
想起她笑的声音,和所有人围着她叫「月月」的样子。
然后我就会停止。
不敢再靠近那段被替换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