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雪暴席卷着乱葬岗。

​陆潜没有开口问对方是谁。

​他只是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黑影。

​在宫里活了十年,他深知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的道理。

​“你不用防着我。”

​黑衣女子揭开了头上的斗篷兜帽。

​月光下,露出一张素雅却极其苍白的脸。

​她约莫二十出头,眉眼间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与洗不脱的疲惫。

​“明天未时,太医院药房。”

​女子丢下这句话,转身踏着厚厚的积雪,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陆潜站在风雪中,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远处的晨钟隐隐作响,他才拖着僵硬的身体,顶着一身冰霜返回了宫中。

​次日,未时。

​宫中的太医院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陆潜推开偏房的木门,闪身溜了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药炉上的铜壶在喷吐着白汽。

​昨日那个黑衣女子正坐在案前,身上穿着一身太医的素色官服。

​见陆潜进来,她并没有惊讶。

​她伸手推开面前厚厚的医案,淡淡地开口:“我叫沈听澜,新来的太医。”

​陆潜站在门边,低着头,保持着试毒太监一贯的低下姿态。

​“沈太医找奴才来,有何吩咐?”

​沈听澜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医案翻开了一页。

​“景和二年三月,丙字七十三试吃红糟鱼,中附子毒,脉象沉迟,太医署记为‘风寒入体’。”

​“景和五年七月,丙字七十三试喝莲子羹,中钩吻毒,脉象浮数,太医署记为‘暑热厥逆’。”

​“景和八年……”​她一页一页地翻着,声音不紧不慢。

​上面记载的每一个日子,每一道菜,每一次中毒的症状,全部与陆潜这十年的经历吻合!

​陆潜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到底是谁?”

陆潜嗓音沙哑地问道。

​沈听澜停下了翻动医案的手,抬头直视着他。

​“我是前朝太傅沈魏的独生女。”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也是你六岁那年,由两家父母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陆潜身形猛地一震。

​未婚妻?

​沈太傅……当年陆家被抄家时,沈家同样没有幸免于难。

​沈听澜看着他震惊的神情,自嘲地笑了一声。

​“当年锦衣卫抓人,我爹把我塞进了后院的米缸里,用一堆烂菜叶遮住,我才捡回了一条命。”

​“后来我被民间医圣收养,苦学医术。”

​“我费尽心机入宫为医,不是为了替沈家报仇,我只是想找你。”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我找遍了整个后宫,都说陆家的幼子早就死在了乱葬岗。”

​“可我不信。”

​“三年前,我接管了尝膳太监的脉案,每一次看到丙字七十三的中毒记录,我都觉得奇怪。”

​“这个号称最低贱的试毒奴才,每次中的毒都不致命,却极其狠辣。”

​“他能精准地控制剂量,让毒素卡在爆发出症状与不爆发出症状的边缘。”

​“那时我不知道你就是陆潜。”

​沈听澜看着他,“我只是觉得,这个在黑暗里拼命想活下去、又拼命服毒的人,他不该死。”

​“所以我暗中修改了你的十五次脉案,帮你瞒过了李德全和太医院。”

​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只有药炉里的火苗在发出噼啪的轻响。

​陆潜死死咬着牙关。

​未婚妻?

​他现在只是一个被废了**、浑身是毒的怪物,一个靠吃毒药苟延残喘的废人!

​他配不上这个身份,也不能承认这个身份。

​认了,只会把她一起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沈太医认错人了。”

​陆潜冷冷地开口,声音毫无波动,“奴才只是丙字七十三,不知道什么陆家沈家。”

​沈听澜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拆穿。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药粉包,放在了桌案上。

​“这是我用三十六味珍贵草药配出来的‘**散’。”

​“它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累积了十年的五脏余毒。”

​沈听澜看着他的眼睛,“包里的药粉,够你撑三个月。”

​“三个月后,你若是还没做成你想做的事……”​她停顿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悲凉。

​“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你。”

​陆潜看着桌上的药包,指尖在袖子里微微发颤。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

​如果不服药,最多一个月,他的内脏就会彻底溃烂而死。

​这包药,是他最后的命脉。

​陆潜向前迈了一步,伸出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手,将药粉包抓在了手里。

​“多谢沈太医。”

​他深深地弯下腰去,没有表露任何身份,只是像个卑微的奴才一样谢恩。

​沈听澜看着他这副卑躬屈膝的模样,眼中闪过一痛。

​她站起身,将斗篷重新披在身上。

​“我要走了。”

​她绕过桌案,朝着门外走去。

​就在她即将跨出房门的刹那,沈听澜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压低了声音:​“对了,有一件事,这三年我看你的脉案,一直没想通。”

​陆潜身子一紧。

​沈听澜转过头来,那双清澈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陆潜的面孔。

​“你身上中的那些毒,几乎全是慢性累积型。”

​“每一次的剂量都精准无比,多一分会当场暴毙,少一分达不到积毒的效果。”

​“每一次,不多不少,正好在体内留下三分毒性。”

​沈听澜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柄重锤,重重地砸在陆潜的心口上。

​“下毒的人,手段极其高明。”

​“那个人,一定每天都在膳房,每一顿饭都在场。”

​“甚至……”​沈听澜死死盯着陆潜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一字一顿地问道:​“下毒的人,就是你你自己吧?”

​陆潜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他没有回答。

​也不能回答。

​空气静得令人窒息。

​“踏、踏、踏……”​就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外面的长廊深处传了过来。

​那是属于总管太监李德全的靴子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正快速逼近这间偏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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