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周六一早天还没亮透，陆行舟就醒了。
他坐在床边看了眼手机，安保公司那边昨晚发来确认消息，两个便衣保镖六点半准时到楼下。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城中村的巷子里已经有早点摊支起了炉子，油烟气混着晨雾从窗缝里钻进来。
陆行舟洗了把脸换上件深灰色夹克，把苏晚晴签的那份授权书折好放进内袋，又检查了一遍录音笔和移动硬盘。
六点二十他下楼时，一辆黑色GL8已经停在巷口，车身上溅了些泥点子，看着毫不起眼。开车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平头男人，姓方，副驾驶坐着个更年轻些的，两人都穿着便装，看起来跟普通上班族没什么两样。
“陆先生，证件您过目。”平头男人递过来两本安保公司的证件，陆行舟扫了一眼还回去，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去高新区工厂，路上大概四十分钟，你们先认一下路。”
GL8驶出城中村时，路上车还不多。
陆行舟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脑子里把工厂那边的组织架构又过了一遍。工厂总经理叫钱国栋，在云霆干了九年，是从车间主任一路升上来的，跟赵永年关系匪浅。两个副总一个分管生产一个分管采购，都是赵永年当年推荐的人。
他睁开眼看了下时间，七点十分。
“到了地方之后你们不用跟进厂区，就在停车场等我，保持通讯畅通就行。”陆行舟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个蓝牙耳机递过去，方平接过来试了试频道，点了点头。
八点整，GL8停在了高新区工厂大门外。
陆行舟降下车窗，把授权书递给门卫室的保安。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接过授权书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盯着上面苏晚晴的签名看了足足十秒才抬头。“陆……陆特助，您稍等，我这就开门。”
电动伸缩门缓缓拉开，GL8驶入厂区。
陆行舟让方平把车停在行政楼侧面的停车场，自己推开车门往档案室走。工厂的档案室设在行政楼一层最里面，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档案室的门半开着，***老陈正端着搪瓷茶杯往里走，一抬头看见陆行舟，手里的杯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裤腿。
“陆……陆特助？”老陈的声音都在打颤，他弯下腰去捡杯子，指尖抖得捡了两次才捡起来。“您怎么来了，也没提前通知一声……”
“不用通知。”陆行舟走进档案室，目光扫过那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铁皮柜。“过去三年的铝材采购单、化学清洗剂入库单和对应的付款凭证，现在就要。”
老陈脸上的汗刷地下来了，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
“这个……这个得走流程，得让采购部签字……”
陆行舟从内袋里掏出授权书展开，纸面上苏晚晴的签名和公章红得刺眼。
“这是董事长的授权，你要不要当着我的面给苏总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老陈盯着那行授权内容，脸色白得跟墙皮似的，连说了三个“不用”，转身就去开柜子，钥匙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陆行舟在档案室待了将近四十分钟。他把铝材和化学清洗剂的采购单据一份一份摊开，用手机拍照存证，又用录音笔对着单据念了一遍关键数据。
问题比他预想的还要明显。
精密仪器专用的三种清洗剂，市场价每升在两百三到两百八之间，工厂的采购单价却定在了每升七百二，是三倍多。而且供应商不是化**业的老牌企业，而是一家注册才两年的“恒源化工有限公司”。
陆行舟打开手机上的工商信息查询APP，输入恒源化工的名字。
页面加载了几秒后跳出来，法人代表一栏写着三个字——周强。
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三秒，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周强，赵永年的妻弟，之前在云霆年会上见过一次面，那时候这人还自称是“做贸易的”，跟赵永年勾肩搭背地喝酒。
陆行舟把工商信息截了图，又把那几张清洗剂的采购单单独拍了一份，存进移动硬盘的加密文件夹里。
就在这时档案室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工厂总经理钱国栋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分管采购的副总马海涛和分管生产的副总丁建国。钱国栋一把推开档案室的门，脸色铁青，领带都歪了半截。
“陆特助，你这是什么意思？到工厂来查账，连个招呼都不打，你眼里还有没有工厂的规矩！”钱国栋的声音很大，震得档案室里嗡嗡响，老陈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陆行舟把手里最后一份采购单拍完，才转过身来。
“钱总，我来调阅档案不需要提前通知，授权书上写得很清楚。”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语气很平，眼神却直直地戳在钱国栋脸上。
钱国栋被这眼神盯得心里一紧，但嘴上还是硬得很。“你……你查的是什么档案？入库单属于生产核心数据，不能随便……”
“规矩？”陆行舟打断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到不足半米。“钱总，我就问你一句，是工厂的规矩大，还是董事长的授权大？”
钱国栋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马海涛在旁边想帮腔，话还没出口就被陆行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授权书就在桌子上，你们谁有意见，可以现在给苏总打电话，我等着。”
档案室里安静了将近十秒，只听见老陈粗重的呼吸声和角落打印机嗡嗡的运转声。钱国栋看着桌上那份授权书，嘴唇抿得死紧，最终还是没伸手去拿电话。
陆行舟不再理会他们，把拷贝好的移动硬盘装进内袋，收起授权书，径直走出档案室。走廊里回荡着他皮鞋踩在**石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回到停车场时，方平已经把车头调好了方向，见他出来立刻发动引擎。陆行舟刚拉开后座车门，就看见一辆黑色奔驰从厂区主干道上拐了进来，直直地堵在GL8的车头前。
奔驰的后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赵永年的脸。
赵永年今天没穿那身笔挺的西装，只套了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也没像往常那样梳得一丝不苟，额角有几缕碎发垂下来。但他的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了，那种挂在脸上的假笑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鸷的冷意。
“陆特助。”赵永年隔着两辆车之间的空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年轻人，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陆行舟扶着车门看着他，没说话。
赵永年盯着他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身子靠回座椅里，眼神始终没从他脸上移开。
陆行舟弯腰坐进GL8的后座，拉上车门，对着方平说了句“走”。
方平方向一打，GL8从奔驰左侧的空隙里挤了过去。两车交错时陆行舟按下了自己这边的车窗，看向赵永年那张铁青的脸。
“赵总监，你妻弟周强的公司开得不错，就是定价太黑了点，清洗剂一升卖七百二，翻了市场价三倍。”
赵永年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像被人抽干了血，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陆行舟按下车窗按钮，深色玻璃缓缓升起来，把赵永年那张扭曲的脸隔在了外面。GL8驶出工厂大门时，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辆奔驰还停在原来的位置，一动没动。
方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陆先生，后面那辆车没跟上来。”
“他不会跟的。”陆行舟靠在后座上，从内袋里掏出移动硬盘，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他现在要想的不是怎么拦我，而是怎么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