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车轮碾过一层绵密的灰，像碾过死人的骨灰。
死寂镇到了。
三层高的旧商楼歪斜在路旁，玻璃窗全碎了，露出黑洞洞的骨架。路面上堆着厚厚一层灰色星尘，没有脚印，没有车辙，连风都没有。死寂得像一口倒扣的棺材。
卢晏没有立刻熄火。他盯着前方街道扫了两遍——无人、无光、无热源。车载雷达的屏幕上只有他们一颗红点，安静得诡异。
“在这儿**。”他说，“星痕军走干道，这地方灰太厚，侦察车进来会留痕，他们不会冒这个险。”
左棠把车停进一座废弃加油站后的阴影里，熄了火。夜色立刻压下来，周围灰蒙蒙一片，只有远处环城方向偶尔闪过一道猩红的探照灯光，像野兽闭眼后眼皮下漏出的血丝。
车里一片沉默，三个人各自坐着。苏晓瓷蜷在后座角落，裹着一件从检查站翻出来的军大衣，安静得像一团影子。
左棠从座位底下摸出一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破旧伏特加，拧开灌了一口，辣得她皱了皱眉头。
“你倒是不怕。”她忽然说，“那男的在广播里喊你的名字，摆明了知道你是谁。你还能在这儿睡觉？”
卢晏没答话，正用牙咬住衣摆，撕了一条布条往掌心伤口上缠。
左棠把酒瓶递过去，他没接。
左棠又灌了一口，声音低了下去：“卢晏，我跟你跑了这么久，我就是想知道——你图什么？”
卢晏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见左棠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吓人。那是久经战阵，见惯生死的人才会有的目光——不是好奇，是权衡。
他垂下眼，把绷带打了个结。
“左棠，你服役那几年，最长没合眼是多久？”
左棠一愣，眉头皱起来：“……四天，怎么了？”
“四天不睡，还干得动活吗？”
“干得动。”左棠哼了一声，“扛两袋水泥照样上三层楼。”
“那你怎么逃出来的？”卢晏的指节轻轻叩了叩方向盘，“逃出来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左棠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眼底的光闪了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裂开了一条缝。卢晏这个问题问得刁钻——她逃出来那天，确实回了头。不是因为不舍，是因为她想知道那座环形重力井，到底在她走后会不会运转起来。
那玩意儿是她带人建的，用铝合金和一种星痕军从没公开过的钢材浇筑成环形结构，内壁嵌满锯齿状的黑色线圈。建到一半的时候，一名工程师被卷入线圈，瞬间变成一团灰雾。
事后星痕军对外说是事故。
但左棠知道那底下有东西——线圈不是供电用的，那是一个“开关”，一旦点火，环形井会像轴承一样旋转，井底的齿轮组错位咬合，触发一个她看不懂的几何结构。
“你扯这个干什么？”左棠攥紧酒瓶，声音冷下来。
卢晏抬起眼，目光平静：“我没扯，是你在想。你逃出来那天回头看了一眼，对吧——你在看那口井会不会转。”
左棠的手指在瓶身上收紧了。咯咯作响。
苏晓瓷忽然在后座动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苏晓瓷那张苍白的脸贴在后车窗上，眼睛死死盯着油站外某处暗角——她猛地抬起手，用力拍了两下窗玻璃，发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炸裂的陶瓷。
“啪！啪！”
然后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猛地缩回座位里。
卢晏的脑袋瞬间麻了一下。他顺着她刚才的视线看过去——油站外侧的广告牌下，一个原本没有任何东西的阴影里，隐约凸起一个黑灰色的轮廓。
那是炮管。
锈蚀的、布满星尘结晶的自动防御炮塔。镇子上某个损毁的防御系统残骸，本该永久断电——此刻它的炮口，正缓缓转过来，对准他们的车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电机转动声。
左棠手里的酒瓶落了地，滚了两圈。
远处，第二座防御炮也亮了。
第三座。
**座的底座从灰土里升起，像沉睡的兽睁开了眼。炮口上的金属光泽在星光下泛着冷白，一层层红光从炮管根部依次亮起，像呼吸一样整齐。
卢晏握紧方向盘，指关节发白。
“左棠，”他声音发干，“点火。我说跑，你就踩死油门。”
炮管转动的嘎吱声在死寂的夜里此起彼伏，像一片齐刷刷咬合的机械牙齿，全部朝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