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李如寄一边用袖口胡乱抹着,嘴里还不住地嘟囔:早知今日祸起萧墙,当初就该把那碗加了料的饭端给你吃了,也好落得个两清,何必如今这般提心吊胆。
父亲此言差矣,救治国士乃是大功德,何罪之有?
功德虽好,但命只有一条!那止咳糖浆不过是饮鸩止渴,能压得住一时,却解不了根本。
你这小子倒是有些手段,连这层窗户纸都捅破了。
李衡心中微凛,看来这老父亲并非庸碌之辈,一眼便看穿了那药剂的局限性。
丞相待我不薄,我岂会……
世事难料!如今整个京城都把希望压在你肩上,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只要丞相的病根一日不拔,你我父子的项上人头,就一日悬在刀尖之上。
说到最后,李如寄的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颤音,那是恐惧到了极致的表现。
怕什么,若是真治好了,**岂不是要鸡犬 ** ?
** 不如入土安稳。
真到了那一步,我先服毒,你也跟着一起走,别受那凌迟之苦。
又是死?你这脑子里除了死字还能装点别的吗?
李衡暗自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不显,借口有事,匆匆扒拉完几口粗糙的杂粮饭后,便起身告退。
在这三国乱世,普通百姓一日两餐尚且艰难,而他能吃上热乎饭,全赖这御医之子的身份庇护。
刚躺下准备歇息,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唤声。
开门一看,是个神情倨傲的青年。
在下张厝,奉杨长史之命,为您挑选了一百名随从。
借着昏黄的灯火扫视一圈,这一百人个个面黄肌瘦,气息微弱,显然是在千人中筛剩下的病弱之躯。
杨仪这是存心恶心他,想拿这些废人糊弄过去。
不过,李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
造纸需要的是廉价且大量的劳动力,身体强弱反倒不是首要考量。
这点安排,倒也符合他的预期。
与此同时,秦岭之外,魏军大营内气氛凝重。
司马懿端坐主位,双目微垂,手中把玩着一只玉杯,神色淡然如水。
两旁众将分列左右,皆屏息凝神,不敢多言。
诸葛亮筹谋三载,此次北伐声势浩大,诸位切勿轻敌。
轻敌?司马懿心中冷笑。
这不仅是轻敌与否的问题,更是实力悬殊下的谨慎。
回想前四次北伐,魏军即便在正面交锋中未尝大败,却也从未占到过便宜。
每一次蜀军撤退,看似有着粮草不济、天时不利等种种巧合,但若抽丝剥茧,直指核心,原因只有一个——汉军后勤补给线太长,粮草难以为继。
这一次,司马懿深知,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大魏军中流传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恐惧,名为“恐诸葛症”
。
这种心理防线比渭河的水更冷,无人敢轻视,更无人敢与那位卧龙先生正面对决。
连统帅司马懿也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缘。
夏侯霸按剑而立,眉头紧锁:“大都督,蜀军势大,我军当据渭水之北,隔河相持,切勿南下!”
司马懿目光深邃,指尖轻叩案几,断然否决:“错!渭南百姓稠密,诸葛亮此行绝非仅为了争地盘。
他必吸取过往教训,在渭南屯田积草。
若将此地拱手让人,不出半年,这里便是蜀汉的后花园,我军后勤将被彻底切断。”
帐内一片死寂。
比起那算无遗策的**指挥,诸葛亮治下农桑、整顿吏治的内政手腕,才是让大魏君臣夜不能寐的梦魇。
郭淮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大都督所言极是。
但下官以为,兵分南北乃上策。
请派一军进驻渭北北原。
北原地势高亢,居高临下可扼守渭北咽喉。
若被蜀军占据,南北呼应,便能切断长安通往陇西的要道。
届时诸葛亮据守五丈原与北原,我军将陷入被动包围,进退维谷!”
张虎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伯济危言耸听!既然大都督决定主力驻守渭南,此时再分兵北上,岂不是自断臂膀?一旦蜀军来袭,南北隔河相望,首尾不能相顾,简直是兵家大忌!”
郭淮看都没看张虎一眼,心中暗叹:此人空有父名,却毫无真才实学。
夏侯霸亦附和道:“如今确非分兵良机。”
然而,司马懿却力排众议,眼神锐利如刀:“伯济说得对!诸葛亮志在必得五丈原,那是渭南制高点;而北原是渭北唯一高地。
两处高地若尽落敌手,我大军便如困兽。”
他转头看向郭淮,语气不容置疑:“伯济,给你五千精兵,务必抢在蜀军之前,死守北原!”
“末将领命!”
郭淮抱拳退下。
司马懿环视诸将,压低声音透露出一丝阴狠:“年初细作急报,诸葛亮正月时身体已有异状,疑似染疾。”
此言一出,帐中气氛骤变,众人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司马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武侯寿命,恐不过今秋。”
数日后,旌旗蔽日,汉军主力抵达关中平原。
五丈原脚下,蜀军营寨连绵不绝,依山傍水,气势恢宏。
姜维步入中军大帐,单膝跪地,低声禀报:“丞相,斥候回报,司马懿主力已屯兵渭南斜水以东,亲自在阵。
另一支魏军则迅速北渡渭水,占据了北原高地。”
诸葛亮闻言,原本平静的面容微微一变,手中羽扇轻轻顿住:“司马懿竟能预判我的意图,提前抢占北原?不……不对。
以司马懿的多疑性格,未必会如此果决。
这背后,必有郭淮的身影。”
帐内烛火摇曳,姜维躬身听令,眼底却难掩焦灼。
他正欲退下,脚步一顿,终究没忍住,压低声音问道:“丞相,您的身子……究竟如何了?”
这话问得极轻,却如重锤敲击在众人耳畔。
自那日杨仪私下透露丞相病重的消息后,姜维便如坐针毡。
这是一道最高级别的**机密,除了核心心腹与亲卫营,外人毫不知情。
姜维平日整顿军务繁忙,直到近日才从杨仪口中得知 ** ,故而一直不敢声张,此刻趁四下无人,才敢探问虚实。
诸葛亮强撑着一口气,摆了摆手,故作轻松道:“吃了李衡配的那几服药,咳喘倒是缓了不少。”
“李御医之子?”
姜维眼前一亮,惊喜交加,“末将听闻威公提起过此人,医术果然非凡!”
诸葛亮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
药石之力终归有限,些许好转尚不足以断定痊愈,军国大事,岂能儿戏?
“休要挂怀。”
诸葛亮目光锐利,直视姜维,“当务之急,是前线战事。”
“喏!”
姜维肃然领命,转身大步流星走出中军大帐。
与此同时,渭水之滨,尘土飞扬。
身为御医之后,李衡免去了沉重的屯田劳役,这让他得以腾出大量精力筹备军需。
他率领百名工匠奔赴河畔,挥汗如雨地打地基、筑工事。
李衡伫立岸边,遥望渭河北岸阴沉的天际线,心中暗自盘算:依照原本的历史轨迹,司马懿此刻恐怕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但这一世不同往日,若非丞相在五丈原撒手人寰,此次北伐注定要与前四次截然不同。
变数在于两点:其一,汉中及关中大规模屯田已见成效,粮草补给线稳固;其二,汉军经过日夜淬炼,战力已达巅峰,魏军若正面交锋,绝非对手。
司马懿抢占北原,意在掌握主动。
而丞相破局的关键,便是在于稳住身体,同时加速后勤建设。
“李郎,竹子已全部浸泡入水!”
一名叫薛良的工匠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高声唤道。
李衡收回思绪,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快步走去检查。
只见一根根粗壮的毛竹被绳索捆扎,整齐地沉入冰冷的渭河之中。
“好。”
李衡满意地点头,沉声道,“开工,造水碓!”
数日后,战云密布。
姜维率五千精兵强渡渭河,直扑北原。
然而郭淮虽未完全就绪,却凭借地势优势仓促应战。
汉军猛攻之下,终究因地利尽失而受挫,不得不撤回。
中军帐内,气氛凝重。
姜维单膝跪地,请罪道:“请丞相责罚!”
诸葛亮扶起他,神色平静:“非你之过。
魏军抢占先机,地利在手,退兵亦是无奈之举。”
话音刚落,一道粗壮的身影猛然跨步而出,震得帐帘呼呼作响。
那人面如重枣,目似朗星,一身悍气扑面而来,正是五虎上将之一的魏延!
“丞相!”
魏延声如洪钟,气势逼人,“某愿领一万兵马,即刻拔除北原这颗钉子!”
一旁的杨仪眉头紧锁,急忙劝阻:“文长慎言!魏军既已占据险要,此时增兵无异于以卵击石,徒耗兵力罢了。”
魏延按捺不住,再次上前一步,目光灼灼:“丞相,末将恳请赐一万精骑。
待司马懿主力被牵制于斜水以东之际,末将必走子午谷奇袭长安!”
帐内气氛骤然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