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辛笙没回家，直接拐进了小区外面的那家奶茶店。
这家店白天人不多，她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要了杯最便宜的原味奶茶，把书摊开。
第二十一页第三段。
她一行一行看过去。
这段讲的是商周青铜器的范铸法，文字很密。辛笙用指尖点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找。
十分钟后，她停住了。
“……模与范之间以榫卯固定，浇铸后待铜液冷却，破范取器。”
破范取器。
辛笙皱了皱眉。她记得前世看过的资料里，这个词应该是“破笵取器”。
“范”和“笵”，一个竹字头，一个草字头。一个指模子，一个指竹简。这里本该是“范”，但联系上下文……不，不对。
她盯着那行字，突然怔住了。
不是“破范取器”错了。
是整段文字里的“范”字，都被写成了“笵”。
而第二十一页第三段的“破笵取器”，反倒是全书唯一一个写对的。
辛笙的指尖像被烫了一下。
她见过这个错误。
不，准确地说，她见过这本书的正确版本。
前世，她在省博物馆参加志愿者培训时，老师傅给每个人发了一份内部讲义的复印件。讲义里的原文，和周启明这本旧书几乎一字不差，唯一不同的，就是这一页的“范”字。
当时那个老师傅还专门提了一句：“你们看，这个‘范’字容易写错。上面是竹字头，不是草字头。田野报告里写错一个字，可能整个简报都要重做。”
辛笙当时只是听了一耳朵，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她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这本《中国考古学通论》，她前世买过吗？
她闭上眼睛，开始回忆。
似乎……买过。
在什么时候？
辛笙皱了皱眉。
她记得那是高一那年的冬天。李梅破天荒给了她五十块钱，让她去旧书店买一本教辅。她为了省钱，买了本过期的，剩下的钱揣在兜里。走出店门时，她看见门口一个摆摊卖旧书的，就顺手翻了一下。
对，就是这本《中国考古学通论》，封面破了，书脊裂了，但里面有一行钢笔字。
她当时鬼使神差地买了下来。
后来呢？
后来她把书放在出租屋的床下。再后来，李梅大扫除，把她的书全翻出来，像嗅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又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你是不是还想着去挖坟？我让你考公你听见没有！”
那本书被李梅撕了。
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桶。
辛笙记得自己当时哭了一整夜。
但现在，她脑子里盘旋的，是另一件事。
那本书的第二十一页第三段，也有这个错字吗？
她努力回想。
好像有。
又好像没有。
记忆像隔着一层水雾，怎么都看不清楚。
辛笙合上书，闭上眼睛。
太奇怪了。
她重生回来以后，许多关于前世的记忆都开始变得模糊。有些细节清晰如昨，比如李梅的表情，比如坠楼时的风声。但另一些事——尤其是关于考古的书、关于未来的知识——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抽走了。
她忽然想起重生第一天在校门口公告栏上看到的那张捐赠通知。
作者：辛笙。
日期：2036年3月12日。
那本《田野考古学基础》，现在还不存在。
辛笙伸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
如果她还没写那本书，那这个“辛笙”是谁？
或者说，那本书，是未来的她留下的？
可不对。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田野考古学基础。她只知道“考古”两个字，像玻璃柜里的展品，看得见，摸不着。
而现在，她不但知道书名，还知道这本书要到大学才会系统学习。
她到底带回了多少“未来的知识”？
还是说，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她的重生，一点一点渗进这个时间线？
辛笙摊开手掌。
虎口处，前些天被热水烫红的那一小片已经褪了，只留下很浅的印子。
她盯着自己的手，像在确认这具十五岁的身体还是不是自己的。
“同学。”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辛笙猛地转头。
奶茶店老板娘站在柜台后，擦着杯子，冲她努了努嘴：“你的手机在响。”
辛笙低头一看，手机屏幕正亮着。
来电显示：妈。
她接起来。
“你在哪儿？都几点了还不回来！”李梅的声音又尖又急，“张丽说她看见你进了学校后面那家奶茶店，跟谁在一起？是不是又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
辛笙往窗外看了一眼。
街对面，李梅的牌友张丽正隔着马路朝这边张望，手里拎着菜，嘴里不知在跟谁说笑。
辛笙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我一个人。在写作业。”
“写作业跑奶茶店写？你骗鬼呢！”
“图书馆今天有活动，坐不下。”辛笙说，“我十分钟后到家。”
她挂了电话，把书合上，装进书包。
就在她把书往包里塞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她翻开书封面内侧。
借书卡那一页，用铅笔写着一行极淡的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别信你记得的事。信你摸到的东西。”
没有署名。
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辛笙盯着那行字，后背慢慢爬上一层凉意。
这行字，刚才她看书时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