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蔡瑁吃了那记闷亏,府里安静了几天。
刘景知道这不是太平。蔡瑁咽不下这口气,过几天又要找事。他能挡一时的风浪,挡不了久。要真正的靠山,得找个有分量的人。
他想到了黄忠。
荆州城南郊,黄忠府邸。院墙不高,门房打盹的时候多,站岗的时候少。
府里人都知道,黄将军是武人,没什么架子。也都知道,他今年六十有三了,还在刘表麾下做个偏将,手下的骑兵不到一千。
刘景听过这些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没接。这反而成了机会。
十五,月圆,天上有雾。
刘景换了身深色布袍,带着两坛好酒,从后门出了府。两个亲卫跟在后头,走巷弄,避大路。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黄府。
门房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眼珠浑浊,见人来眯眼问:“找谁?”
“我姓刘,来拜访黄将军。”
“刘表大人?”
“刘表是我爹。”
门房一愣,站起来,上下打量两遍。“三公子?”
“是。”
门房赶紧进去通报。仆从跑出来引着刘景进院。
院子不大,中间一张石桌,桌上积着昨夜的灰尘。墙角立着一张旧弓,弓身泛黄,弓弦松弛。旁边墙上挂着一件旧甲,铜片脱落了几片。
黄忠从后院走出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袍,头发花白,梳得整齐。脸黑,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左臂袖管挽在肘上,搭在腰间。刘景记得原主记忆里提过,黄忠年轻时射杀曹操先锋,力竭过度,肩骨留下旧伤,每逢阴雨便疼。
“三公子?”黄忠的声音干涩,“大晚上的,来老夫这里做什么?”
“听说将军爱喝酒。”
“老夫酒量不行,喝三碗就倒。”
“两坛好酒,不敢叫将军独饮。”
黄忠皱眉。他活了六十三年,见过的人不少。蔡瑁送过礼,刘琮讨好过他,刘表偶尔问安。从来没有一个庶子,揣着酒,大半夜跑来找他。
他指了指石桌。“坐吧。”
刘景放下酒坛。粗陶坛子,封泥还在,打开来酒香散开。他取出两只碗,粗瓷的,边缘有缺口。倒酒,酒液清澈。
“将军请。”
黄忠端起碗,抿了一口。“什么酒?”
“自家酿的,不上台面。”
“比蔡瑁送的强。”黄忠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敲了敲,“他前年送我一坛,喝下去胃里烧得难受,放了三天还在冒气。”
刘景笑了。“蔡瑁送的东西,多半不是给人用的。”
黄忠手一顿。“三公子说话,直。”
“将军也直。”
两人又喝了两碗。酒热,顺喉咙下去,身上暖了起来。
“将军,”刘景放下酒碗,“我有一句话,憋了许久。”
黄忠抬起眼。“说吧。”
“将军弓马无双,荆州城上下谁不知道。”
黄忠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没接话。
“可将军今年六十有三了,还是个偏将。统领的兵,不到一千。”刘景顿了一下,“这是委屈。”
黄忠手指猛地收紧。碗差点捏裂。他把碗放下,指节泛白。
“老夫当年随刘景升大人南下定荆州,一箭射退万人。后来他安坐襄阳,说我年纪大了,让我守着南郊。”
“那是刘表不用心。”
“不是不用心。”黄忠摇头,“是不用我。”
夜风刮过院墙,柳枝落在石桌上,扫过黄忠的手背。他缩了一下手。
“三公子今日来,”黄忠盯着他,“就为了说这些?”
刘景沉默片刻。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
“将军,我是一介庶子。在这府里,吃残羹,穿旧衣,住西偏院。”
黄忠皱眉。“这老夫也听说了。”
“庶子怎么了?”刘景端起酒碗,“将军呢?老将怎么了?”
黄忠瞳孔一缩。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痕。
刘景没动。“将军当年那一箭,射的是谁?”
黄忠眼神变了。他坐下,手指按住桌子,指腹上全是老茧,按在石面上沙沙作响。
“曹操的先锋。”
“一箭。”
“一箭。”
“那将军今日这一箭,射谁?”刘景把酒碗推过去,“射那些看不上将军的人?”
黄忠盯着那碗酒。酒面晃了晃,映出一弯月亮。
“射个屁。”他猛灌了一口,“老夫活了六十三岁,不是第一天被人看不起。”
“那是没人把将军当回事。”刘景说,“我把将军当回事。”
黄忠的手停在半空。酒碗没放下,也没再喝。他看着刘景,看了很久。
夜风吹进来,旧甲轻轻晃了一下。
“仲明。”黄忠忽然叫了他的字,声音哑了,“你今年多大?”
“十六。”
“十六岁。”黄忠重复一遍,“敢来老夫这里说这些话。”
他端起酒碗,仰头饮尽。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脆响。
“这一碗,”黄忠放下碗,“你既拜了老夫,老夫便认下你这个晚辈。谁要是敢欺负你,先问过老夫手里这把刀。”
他指了指墙角的旧弓。
刘景端起碗,敬过去。“谢谢将军。”
黄忠嗯了一声。
两人又喝了几碗。酒过三巡,黄忠的眼神渐渐锐利起来。
“仲明,”黄忠忽然开口,“你这话,是真心说的,还是来拉拢老夫的?”
刘景手一顿。
黄忠盯着他,眼神像刀。“老夫活了六十三年,蔡瑁送过礼,刘琮讨好过,刘表问安过。每一个人,都有目的。”
他顿了顿,“你有什么目的?”
刘景沉默了片刻。
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石桌上。
“将军,”刘景说,“如果我说是为了荆州呢?”
黄忠眉头皱起。“什么意思?”
“荆州表面安稳,实则暗流涌动。”刘景放下酒碗,“曹操在北边磨刀,江东在窥视,刘表老了,刘琮无能。荆州,守不住的。”
黄忠眼神一凝。“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刘景看着他,“将军弓马无双,不该老死在南郊。荆州需要的,不是守成之人,是开国之将。”
黄忠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院子里很静,只有虫鸣声。
“你懂兵法?”黄忠忽然问。
“略懂。”
“那你说说,如果曹操南征,荆州该怎么守?”
刘景想了想。
“不能守。”
黄忠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荆州四面受敌,北有曹操,东有孙权,西有刘璋。曹操若来,必是主力。荆州守不住。”
“那你意思是投降?”
“不是投降。”刘景摇头,“是换个打法。”
“怎么打?”
刘景站起身,走到院墙边,指着远处。
“曹操来,必经汉水。汉水一带,地势险要,可设伏兵。”
“伏兵?”
“对。”刘景转过身,“不以荆州兵守襄阳,而以机动部队打消耗战。拖,拖到曹操内部生变。”
黄忠眼睛亮了。
“然后,”刘景继续说,“江东必然观望。孙权不会轻易出兵,他要等。等他觉得有机会的时候,才出手。”
“那刘备呢?”黄忠问。
“刘备会来。”刘景说,“但不是现在。等荆州乱了,他会来。到时候,我们可以选边站。”
黄忠沉默了。
他看着刘景,眼神复杂。既有欣赏,也有怀疑。
“你才十六岁,”黄忠说,“你说得头头是道。但你知道不知道,战争不是纸上谈兵?”
“知道。”刘景说,“所以我才来找将军。我需要将军这样的人,真正懂打仗的人。”
黄忠笑了。笑声有点沙哑。
“小子,你会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刘景面前。那只手很大,指骨突出,按在刘景肩头。
“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打几年,不知道。”黄忠说,“但你说的那番话,老夫记下了。”
他顿了顿。
“下次再来,带点硬货。光喝酒没用。”
刘景笑了。“下次带什么?”
“带你的本事。”黄忠拍了拍他的肩,“让老夫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
刘景告辞离开时,已经快子时了。
走到门口,黄忠忽然喊住他。
“仲明。”
“将军?”
“你刚才说,荆州守不住。”黄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你觉得,谁能守住?”
刘景停下脚步,没回头。
“将军,”他说,“能守住荆州的,不是刘表,不是刘琮,是您。”
身后沉默了片刻。
“滚。”黄忠说,“别以为夸老夫两句,老夫就信你。”
刘景笑了。
“好的,将军。”
他走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黄忠还站在门口,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刘景转身,往府里走。
他知道,这颗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次日清晨。
刘景在院子里练拳。八极拳,一套下来,浑身是汗。
老刘头端来早饭,看着他练,叹了口气。
“少爷,您这是何苦。”
刘景停下动作,擦了擦汗。
“刘伯,”他说,“我在布局。”
“什么局?”
“荆州局。”
老刘头愣了一下,没听懂。
刘景笑了笑,没解释。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边有片乌云在聚拢,像什么要来了。
建安十一年,春。赤壁还没打。曹操还在北边磨刀。荆州,真的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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