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周五上午十点二十分。
公司气氛终于彻底不对了。
之前裁员的消息虽然传得厉害，但大部分都处于“听说”状态。
今天不一样。
产品中心的人已经开始往HR楼层走。
一批又一批。
最明显的是十点左右。
隔壁产品组一个男同事突然回来收桌上的东西。
他入职大概三年。
平时话很多。
今天一句没说。
拿了两个纸箱，把桌上的手办、键盘、杯子往里面装。
周围的人一开始装作没看见。
后来关系好的过去问。
“真走？”
男人点头。
“嗯。”
“怎么赔？”
“N+1。”
“什么时候走？”
“今天。”
一听今天。
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仙序坐的位置离得不算远。
能听见零碎几句。
没过多久。
男人抱着箱子离开。
他位置上的显示器还亮着。
桌面已经空了。
保洁下午大概就会来擦干净。
下周可能坐新人。
也可能一直空着。
整个过程快得有点吓人。
仙序盯着屏幕。
文档上的字半天没看进去。
手机震。
小孙：你看到了吗？
仙序：嗯。
名单是真的吧？
仙序没回。
她心里已经有答案。
十一点。
市场中心的群里还在正常聊项目。
领导发下周排期。
商务催合同。
有人问下午会议室。
所有人都在演一切正常。
可私下的小群已经炸了。
产品今天至少十个。
听说下午到市场。
运营已经收到约谈了。
有人说名单五点前谈完。
仙序看得心烦。
把群折叠。
她不喜欢等。
如果公司真决定让她走。
就直接说。
现在这种状态像医院等检查结果。
明知道未必是好事。
但没通知的时候，心一直悬着。
中午。
仙序和小孙去楼下吃面。
两个人都没有去食堂。
电梯里碰到两个其他组的同事。
平时见面会打招呼。
今天只是互相点头。
到了面馆。
小孙才敢说话。
“序姐。”
“嗯？”
“你怕吗？”
仙序用手机扫码。
“怕什么？”
“被裁啊。”
“怕有用？”
小孙撇嘴。
“你就会说这种大道理。”
仙序笑。
其实她当然怕。
她不是家里几套房等着收租。
也没有一份随时能继承的家业。
十一万存款。
五千六房租。
这些数字她这几天算过不知道多少遍。
小孙说：
“我要真被裁，我可能先退房。”
“你那房子确实有点贵。”
“七千二。”
“你工资多少？”
“一万六到手。”
仙序算了一下。
“快一半。”
“所以啊。”
小孙叹气。
“当时就觉得离公司近，能多睡半小时。”
“现在想想真奢侈。”
仙序听到“奢侈”两个字。
想起明天那间6800的酒店。
她突然觉得自己没资格评价小孙房租贵。
“你呢？”
小孙问。
“如果走了怎么办？”
仙序夹一筷子面。
“先找工作。”
“马上？”
“当然。”
“你不休息？”
仙序下意识：
“空窗不好。”
“一个月有什么不好？”
“一个月不挣钱，一个月房租照交。”
小孙点点头。
“也是。”
两个普通打工人最后得出的结论永远特别实际。
钱。
吃完饭回公司。
电梯刚开。
仙序迎面碰到运营部认识的一个同事。
对方眼圈有点红。
手里拿个文件袋。
仙序一下明白。
“你……”
女生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勉强。
“毕业了。”
“今天？”
“嗯。”
“赔偿怎么样？”
“还行，N+1。”
至少这一点统一。
仙序说：
“那就好。”
对方点头。
走进电梯之前突然说：
“序序，早点看机会。”
仙序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
电梯门已经关上。
这句话像一句暗示。
她回到工位。
第一件事就是看企业微信。
没有新消息。
老周办公室门开着。
人在里面打电话。
仙序观察了几秒。
觉得自己这样特别好笑。
像等老师发成绩的小学生。
她强迫自己开始工作。
下午一点四十。
一个项目供应商打电话。
说下周二的拍摄要不要提前确认现场。
仙序一边记。
一边忽然觉得荒唐。
她都不确定下周二自己还在不在。
供应商还在问：
“仙老师，那摄影团队我先锁档期？”
仙序停了一下。
“锁吧。”
“好，那下周还是您跟？”
仙序看了眼老周办公室。
“暂时是。”
她自己都觉得这个“暂时”用得特别妙。
两点二十五。
唐梨消息。
还没谈？
没。
你们公司磨叽死了。
我都替你焦虑。
仙序：谢谢，本人已经快麻木。
唐梨：晚上喝酒？
明天我要去住酒店。
唐梨：？？？
你被裁还住酒店？
仙序：我妈订的。
六千八。
唐梨那边足足一分钟没回。
最后：
请问仙阿姨还缺女儿吗？
仙序被逗笑。
刚笑完。
企业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周明哲。
序序，三点方便吗？
仙序心跳几乎在那一瞬快了一拍。
紧接着第二句。
来3号会议室聊一下。
没有说聊什么。
但这个时候。
还能聊什么。
她盯着消息两秒。
回复：
好的。
发完以后。
手心居然有一点汗。
小孙一直注意她。
见她表情不对。
悄悄发：
来了？
仙序：嗯。
小孙：哪个会议室？
3。
HR在那边吗？
不知道。
其实十有八九。
离三点还有二十多分钟。
仙序第一次觉得时间走得特别慢。
她打开文档。
没看进去。
拿杯子喝水。
水已经凉。
想上洗手间。
去了。
在镜子前洗完手。
看着自己的脸。
妆有点淡。
口红掉了一半。
她竟然掏出口红补了一下。
旁边女生看了她一眼。
仙序自己都觉得奇怪。
被裁还要补妆？
但转念想。
被裁怎么了。
又不是被抓。
两点五十五。
她回工位。
把手机拿上。
小孙压低声音。
“序姐。”
仙序看她。
小孙一脸紧张。
反而把她逗笑。
“我去谈，不是你去。”
“我知道。”
“那你紧张什么？”
“我替你紧张。”
仙序拍拍她肩膀。
“没事。”
说完。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谁。
三号会议室在走廊最里面。
路不长。
仙序却觉得今天格外安静。
经过茶水间。
里面还有人聊天。
走到门口。
门是关的。
她抬手敲两下。
“进。”
老周的声音。
仙序推开。
看到HR赵琳的一瞬。
心里反而彻底平静下来。
终于不用猜了。
桌面摆着文件。
赵琳对她笑了一下。
“仙序，坐吧。”
仙序拉椅子。
坐在老周和HR对面。
会议室冷气开得太足。
胳膊有点凉。
赵琳开口。
“今天找你，主要是跟你沟通一下公司近期组织调整的事情。”
仙序点头。
“好。”
接下来是一整套标准流程。
业务调整。
架构优化。
资源重新配置。
岗位发生变化。
不是个人绩效原因。
感谢过去的贡献。
仙序听到第三分钟的时候。
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帮公司写过一份内部优化沟通话术。
有两句几乎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
她差点想笑。
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坐在了接收这套话术的位置。
赵琳说完。
停下来。
“序序，你这边有什么想了解的，可以直接问。”
仙序没有问：
“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没意义。
总要有人走。
她直接问最实际的。
“补偿方案呢？”
赵琳明显也松口气。
越理性的员工越好谈。
“按照N+1。”
“工龄怎么计算？”
“五年零八个月，按照六个月以上计一年，所以N按照六计算。”
仙序心里快速过一遍。
六加一。
七个月工资。
还不错。
“基数按过去十二个月平均工资？”
“对。”
“奖金算吗？”
赵琳稍微顿了一下。
“固定工资部分按标准计。年度绩效奖金要另外核。”
仙序立刻听出这里有问题。
“我上半年绩效已经完成。”
“这个我们可以后续确认。”
“下半年没问题。”
仙序说。
“但上半年已经完成的奖金，我希望按原考核结果支付。”
老周终于开口。
“这个我支持序序。”
赵琳点头。
“可以，我会去确认。”
仙序继续问：
“最后工作日？”
“公司希望是下周五。”
“这周直接走不行？”
赵琳似乎没想到她问这个。
“交接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仙序笑了一下。
“好，那下周五。”
后面又聊社保。
公积金。
离职证明。
竞业。
仙序发现自己越聊越冷静。
甚至开始记笔记。
二十七分钟以后。
会议结束。
赵琳说：
“协议你可以带回去看，不需要今天签。”
仙序接过。
“好。”
老周送她到门口。
低声说：
“这次真是公司层面的调整。”
仙序点头。
“我知道。”
“后面如果需要推荐，我可以帮你。”
“谢谢周总。”
门打开。
她重新回到办公室。
离工位还有十来米。
仙序清清楚楚感觉到不少人用余光看她。
她没有装得若无其事。
也没故意表现轻松。
就正常走回位置。
坐下。
把文件放进抽屉。
小孙消息立刻弹。
怎么样？
仙序：走。
赔偿呢？
N+1。
小孙发了一串感叹号。
然后：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恭喜还是安慰。
仙序看着。
笑了。
那就恭喜吧。
发完这句。
她自己愣了一下。
恭喜失业。
听起来有点怪。
但至少赔偿不算差。
而且。
不知道为什么。
当结果真的落地以后。
那种压在胸口几天的东西反而消失了。
她打开**软件。
这次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慌着搜索。
只是看了一眼。
又关掉。
先把今天过完。
反正明天。
她还有个六千八的酒店要住。
想到这里。
仙序第一次发现。
被裁当天之后还有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好像真的会让人没那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