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转瞬之间,大军冲入敌阵,锥矢阵势如刃,连斩楚军。
最前阵者,正是黑胜、嬴北埕与副军候伏春。
因主帅亲临,秦卒士气如沸,攻势凌厉,防线节节溃散。
与此同时,李信所部骑兵亦在猛攻。
可战马已显疲态,这支大军自郢陈南下以来,横扫数郡,从未停歇。
本就筋疲力尽。
唯赖李信身先士卒,以命激众,方能支撑至今。
双路骑兵并进,铁鹰锐士为矛头,半个时辰后,终于凿穿楚军壁垒。
“速令李信部即刻撤离战场!”
嬴北埕抹去脸上血痕,厉声喝道:“我军断后!”
见敌阵裂开,蒙字将旗显现,李信瞳孔骤缩,厉喝:“将士们,阻敌合围!”
“军司马,传令辛胜,步卒与器械营立即后撤!”
“轻兵死守断后!”
“得令!”
他知道,这一役,注定尸骨成山。
大军若不留下断后之人,其余将士便无法脱身,否则尽数葬身楚地。
战鼓骤响,杀声震天。
楚军防线已然崩裂,消息飞速传入幕府。
“上将军,敌军已破阵,秦援兵至。”
军司马面色铁青,禀报项燕:“旗号为蒙。”
“蒙恬?”
项燕眸光一沉,冷声追问:“敌军几许?”
“斥候何在?竟未早察!”
“回上将军,来者皆是骑兵,势如奔雷,我军初接即溃,锐不可当。”
“骑兵至少三万,步卒尚未现身!”
“必是蒙恬无疑。”
项燕眼中闪过一丝悲凉,声音低哑:“传令全军,不求歼敌,唯以斩首为先。”
“遣斥候查探,城父守军为何未能阻其前行!”
“遵命!”
望着军司马退下,项燕紧握战戟,指节发白:“功败垂成,岂可容忍!”
“速命前线将士再验旗号,确认是否真为蒙恬!”
“诺!”
……
辛胜率部撤离战场,众人终于喘息片刻。
“上将军可在?”
李信魂不守舍,目光急扫嬴北埕等人。
“正在城父!”
嬴北埕凝视李信,语调沉稳:“李信将军,此地不宜久留,速向北撤往寝县。”
“公子?”
“嗯。”
他点头,语气凛然:“我军不过万余,伤亡惨重。
项燕若知旗号尚存,必会追击,不容迟疑。”
“诺。”
李信猛然醒悟:“传令全军,弃辎重,即刻北进寝县!”
“骑兵断后!”
“遵令!”
纵然心绪翻涌,悲愤难平,他仍保清醒:“传令斥候,速报上将军,命其放弃城父,火速赶往寝县。”
……
不及多言,李信亲率骑兵开道,辛胜领器械营与步卒居中,嬴北埕偕黑胜断后。
大军疾驰,尘土蔽日。
无人言语,唯有马蹄踏碎残阳。
众人皆知,这支疲惫之师,已无力再战,必须在楚军合围前抵达寝县。
军中伤员,即刻由医者处置伤情。
嬴北埕勒马驻足,取水袋饮了一口,随即下令:黑胜,传令全军,即刻进食。
将余下粮秣分予无食将士。
诺。
项燕此时已至汝阴战场。
军司马急奔而来,禀报:上将军,秦军断后轻骑与部分步卒尽数战殁。
李信已突围而去。
我军未能追及。
目光扫过残骸遍地的战场,项燕神色冷峻,沉声下令:传令大军,休整一刻,以项渠部为先锋,水师协同,直指寝县。
命军中医官与汝阴本地医者合力救治伤者。
重伤兵卒留于汝阴,待痊愈后即刻清扫战场。
诺。
城父。
副将入幕府,向蒙恬禀报:上将军,战局恐对李信不利。
此乃公子第三次遣使催促我军撤离城父,转赴寝县。
斥候至今未有回音。
此前探报仅言李信正攻汝阴,与楚军激战。
蒙恬眸光一凝,语气肃然:恐怕我方斥候已被清除,根本无法接近前线。
不必再等!
弃守城父,传令全军,即刻奔赴新阳。
大不了重头再来。
诺。
蒙恬终是坐不住了。
显然,他与李信的部署已有差错,致使两军无法如期会合。
郢陈。
马兴入县府,向李斯禀告:廷尉,黑冰台传来消息,战事对我方不利。
李信被楚军牵制,且上将军远在城父。
公子亦亲临战场。
李斯眼中寒光一闪,当即吩咐:马兴,率一万郢陈守军,火速赶往项县。
务必将公子安危置于首位。
同时派快使疾驰,将密信送达上将军手中,令其自行决断。
一切详情如实记录,八百里加急送往咸阳。
诺。
马兴应声转身离去。
李斯双目微敛,眸中隐现焦灼,却无可作为。
身为廷尉,南巡仅掌政务,无权调兵。
能调动这一万守军,已是极限。
刘将军,派出斥候南下,我要实时掌握最新战况,尤其是李信与公子的消息。
诺。
路途阻隔,信息流转之艰,此刻显露无遗。
即便动用八百里快骑,消息传递亦需漫长时日。
战局的变数,因此再添几分难测。
“将军下令,全军启行!”
“驾!”
休整不过片刻,大军即刻疾驰。
历经一夜跋涉,终抵寝县地界。
此番行程,等同于疲敝之师,强行奔袭一百四十里。
嬴北埕诸将尚能支撑,李信一行早已力竭难支。
尤以器械营与步卒最为困顿。
此乃舍弃辎重后的极限行进。
因嬴北埕早有部署,后撤途中,器械营沿途埋设机巧陷阱。
楚军追兵因此受阻,未能逼近。
否则,处境将更为危殆。
“章邯,速召医者,优先救治伤患!”
嬴北埕接管指挥权:“命火头军起灶炊饭,让将士饮一口热汤。”
“遵令!”
“军司马,传令城中百姓闭户不出!”
“命器械营除北门外,其余三面皆以夯土与巨石封死!”
“警戒不可松懈,敌军已在身后!”
“传令大秦楼船士,于项县段以青铜锁链横断鸿沟!”
“遵命!”
霎时间,传令官穿梭往来,将军令迅速传达四方。
他要在蒙恬南下之前,为寝县争得一线生机。
大秦楼船士虽擅水战,却无力抗衡楚国水师,唯能迟滞。
嬴北埕未动水淹之策。
尽管汝阴位于鸿沟下游,但此法需积日筹备,眼下毫无可能。
唯有死守一途。
“公子恩德,不敢忘怀!”
辛胜步入书房,向嬴北埕深深俯身致谢:“若非公子率部救援,我等恐难脱困。”
“辛胜,不必言谢。”
嬴北埕凝视对方,声音沉稳:“我只愿少些伤亡。”
“速清点伤亡,重整士气。”
“我们仍未安全。”
“仅凭一万步卒,难守寝县。”
“是!”
见辛胜应声而去,嬴北埕稍作停顿,轻声问:“李信将军如何?”
“状况堪忧。”
辛胜低声回道:“将军心神俱裂,此战重创其志。”
“如今独居房中,悲泣不止。”
“嗯。”
微微颔首,嬴北埕道:“由你统掌军务,布防寝县。”
“并遣斥候急报上将军,催其南下援应。”
“遵命!”
目送辛胜背影消失于门外,嬴北埕眸光深邃,静立不动。
公子,眼下正是收拢人心的良机,怎的这般冷淡?
黑胜目光微凝,望向嬴北埕,语气中透着困惑。
他们是父王亲信,根基深厚。
嬴北埕轻笑,眸光如水,扫过黑胜道:我手中无物可予他们。
更遑论,他们根本不愿低头。
辛胜来此,不过因我们救了性命罢了。
黑胜眼神一颤,忽而低语:末将也是大王麾下,为何……
大笑声骤起,嬴北埕抬眼看他,唇角勾起:你非父王心腹。
挖你,他不会在意。
可若动李信、辛胜,他必不悦。
与我亲近,对他们亦是祸端。
武将乃大秦柱石,国之重器。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战力,远不及你。
有你在侧,我方能安枕,夜夜酣眠。
辛胜接手寝县军务,嬴北埕便不再插手。
守城非其所长,军令难号令百人。
秦王容他些许越界,却绝不容他结党营私。
前路清晰,权势之局,步步皆险。
辛胜与李信突围后,他主动交出兵权。
该退时便退,分寸不可失。
他不是扶苏,不必走那条被注视的路。
秦王政的容忍,薄如蝉翼。
每一步都需紧握尺度,守好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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