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裴铮没理会认罪书,径直走上前蹲下,打量着**的双脚。周茂鞋面沾着档房的灰尘,鞋底缝隙里却塞着一层鲜红的粉末,凑近还能闻到一股淡桐油味。
“户部哪面墙刷了红漆?”裴铮抬头问,“这朱砂灰,院子里有吗?”
梁珩看了一眼**鞋底:“户部墙面全是青砖,从不用朱砂。”
秦策拔出**刮下一点粉末,在灯火下揉开:“宫里修红墙,才会在朱砂里掺桐油和蚌粉。城外的工匠没人敢配这个方子。”
方鹤从**手里扯出那张纸:“这上面的墨迹都没干透,人骨头却早就硬了。分明是有人把他弄死之后塞进手里,再挂上梁的。”
裴铮掰开周茂僵硬的手指,只见那掌心里除了认罪书,还黏着半截被汗水浸透的碎纸角。上面隐约只剩两个字。
“内库。”
周茂的**没有送出户部。裴铮让人把偏房收拾出来,**停在最里面,门外顺次摆了九张书案,每张相隔两丈。
剩下**老吏被带进来时,先看见了房梁上垂挂的绳索,又瞅见桌面上染血的认罪书。有人低头搓手,有人愣愣地盯着脚下地砖,没一个人敢先开口。
梁珩跨步踏入院门:“昭王,周茂死在户部,按规矩应交京兆府与刑部。你将人扣在这里,恐怕不合律法。”
“本王查的是军饷案,周茂死前还在替本王核账。”裴铮顺手将九本空册分放在桌上,“**交出去容易,可若下一次送回来,鞋底的朱砂灰怕是就没了。”
梁珩神色一紧:“王爷怀疑户部与宫中串通**?”
“本王可没这么说。”裴铮抬手指向**老吏,“今日不查凶手,只查账。周茂负责的军械折银,由你们九人各算一份。”
孙禄抬起头,干巴着声音道:“小人平时只掌马料,对军械账实在不熟。”
“账箱都在院里,拨款文书、签收印和折银价目也在。”裴铮把一把钥匙扔到他面前,“不熟便慢慢看。日落之前,每人交一份结果。”
陈牧捏住笔杆,低声道:“王爷,这军械折银牵扯着兵部和内库。九个人同时翻查,难免碰到各处旧账,万一出了差错……”
“有差错才好。”裴铮走到周茂**对面坐下,“你们做了几十年账,不可能九个人错得一模一样。谁算得准,谁今晚回家。”
**老吏各自拉开账箱。翻动纸页的声音从早晨持续到午后,院外围观的百姓仍未散去,木牌上写着的“八百万两”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孙禄写到一半,忍不住偷瞄左侧的陈牧。陈牧负责总账,手里定然有最终数目,但这老头从落笔起就用手臂挡着纸面,连一行字都不给旁人看。
申时,九份账册呈到了裴铮面前。方鹤挨个念出结果,最低的一百二十七万两,最高的两百零九万两,九个人竟算出了九个不同的数目。
裴铮拿起第一册:“周茂在认罪书里写,五年军械假账共一百五十一万两。陈牧,你算出一百八十三万,多出的三十二万在哪儿?”
陈牧低着头,声音有些发干:“有几笔军械后来改作实物发放,折价方式不同。小人按当年市价重新核算,数目自然更高。”
“孙禄算出一百二十七万。”裴铮又翻开一册,“你却把这几笔算成了军马损耗。军械是怎么变成马料的,给本王讲讲。”
孙禄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兵部当年曾将旧甲折价换购战马草料。文书年代太久,小人恐怕是记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