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凑近了细看,袋身印着的字样在手机白光里泛着冷色:

仿古腻子。

后面跟着规格型号和批次编号,厂家是河北的一家建材公司。

陶灵聿蹲在原地,指尖慢慢攥紧了手机。

从来就不是档案笔误。

是先改了档案定性,再用新材料覆盖原貌,等腻子糊满整面墙,肌理一平,谁还会记得底下压着六百年的临清贡砖?

生米煮成熟饭,便是再查,也只有档案上“青砖砌筑”四个铁板钉钉的字。

如果她今天没来现场复核,再过几天,这面老墙就会彻底消失在一层人工仿造的砖纹里。

没有人会知道它曾经是什么。

她站起身,重新举稳相机。

按顺序拍墙基肌理、新灰痕迹、腻子袋的批号与堆放位置,每一张都留足了环境参照,焦点稳得纹丝不动。

拍完最后一组,她垂下双臂要收相机,身后忽然有脚步声靠近。

步子像是刻意放慢,但胡同太静,鞋底踩在碎石上的细响还是传了过来。

陶灵聿脊背一僵,没有立刻回头。

她把相机往身后收了收,按灭手机电筒,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缓缓侧身。

巷子另一头站着个男人。

高个子,白衬衣外套衬得身形挺拔,手里拎着一只专业相机包,站在那里像株安静的白杨。

天光已经沉了下去,看不清眉眼,只能辨出一个沉默的轮廓。

两人隔着大半个胡同,遥遥对视,谁都没先开口。

最终是陶灵聿先出声,语气带着几分警惕:“谁?”

“这句话该我问你。”男人声音很稳,低音沙感,听不出情绪,“这个点,在这儿拍什么?”

“我先问的你。”陶灵聿没退半步,指尖扣着相机机身。

男人低笑了一声,没再僵持,抬步往这边走。

暮色里,他的轮廓慢慢清晰,肩线利落,最后停在她四五步远的地方。

目光先扫过她手里的相机,再落到墙根那半露的编织袋上,最后定在她垂在身侧、渗着血的右手上。

“文保局文物处,贺翊戎。”他两指夹着工作证封皮递过来,证件平展,钢印清晰,“来做现场复核。”

陶灵聿凑近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人眉目周正,眼神锋锐,与本人轮廓对得上。

她也把自己的工作证翻出来亮了亮:“市府研究室,陶灵聿。”

“研究室?”贺翊戎收了证件,眉峰微抬,“档案都做到现场来了?”

“档案有出入,来核实。”陶灵聿简略答了,下意识蜷了蜷右手掌心。

“手蹭破了?”他弯腰放下相机包,从侧袋里翻出碘伏棉签和创口贴,递过去,“先消毒,砖灰脏,容易感染。”

陶灵聿犹豫一瞬,还是接了过来。

碘伏按上去时痛得她眉尖一蹙,最后草草擦了一遍,贴上创口贴。

“你也发现档案不对了?”她问。

“嗯。”贺翊戎蹲下身,打开相机包,“白天走片区普查,看这面墙的裂缝灰浆不对,是现代水泥砂浆,不是老工艺的糯米灰浆。回头查档案,写的是普通青砖砌筑,明显对不上。”

陶灵聿心口微震。

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注意到了。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选了同一个傍晚,抱着同一个目的,守着同一面藏着秘密的老墙。

不必多说,专业上的默契已经在空气里漫开。

“墙根有新抹的灰痕,里面藏了几袋仿古腻子,批号我都拍了。”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方向,“这批材料进场,档案里没有审批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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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