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没经过逐笔核验,八百万只是各部汇总。”梁珩上前一步,“王爷今天要是挂出去,后头发现数字有误,户部可不兜这个底。”
裴铮翻开账册,指着封底的三枚官印:“数是你们户部报的,账是你们户部封的。梁尚书觉得有误,那现在就动手把自己的印撕了。”
梁珩盯着那枚尚书印,说不出话来。这印万万不能撕,一撕就等于招认户部给皇上报的数掺了假。
半个时辰后,二十块木牌整整齐齐挂上了户部门口。建宁元年亏空九十七万两,建宁二年一百四十万两,建宁三年一百七十二万两,五年加起来整整八百零六万两。
过路的百姓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有人念着数字,有人伸手指头算,好几个京营伤兵的家眷更是直接挤到了最前排。
一位断了一只手臂的老卒盯着木牌:“官府总说没钱发抚恤,弄半天银子早就拨了!八百万两,能换多少条人命啊?”
守门的书役挥着棍子赶人:“军机重地!瞎凑什么热闹,散了散了!”
“让他们看。”裴铮搬了只账箱坐在院里,手里端着茶壶,“谁敢动棍子赶人,先把自己家近五年的俸禄单子贴出来给大伙瞧瞧。”
差役的手登时僵在半空。梁珩站在二楼窗后,看着门口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心里发紧。这账一旦亮在天光底下,今晚就算去烧账房也成了心虚自招,裴铮这是直接把整个户部架在火上烤。
陈牧领着**老吏开始拆箱。有人验封条,有人分年份,一会儿工夫,院里的木案上就铺开了几百本账册。
“王爷,这几本受过潮,纸都粘一块儿了。”陈牧小心捧起一册,“硬揭怕是要坏掉半页。”
“拿水汽熏,拿细竹片一点点挑开。”裴铮扫了十人一眼,“今天就干一件事,把户部每年拨出的数和京营签收的数对上。谁也不许抄旁人的。”
一个瘦脸老吏小声咕哝:“十个人分开算,多绕几道弯,得费几倍工夫。”
“本王有三十天,不差这半日。”裴铮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们各自看各自的账。只要十份结果能严丝合缝对上,今晚本王请大伙喝酒。”
十个老书吏面面相觑,没敢再多话,纷纷低头拨算盘。陈牧翻着账页,眼角余光瞟向旁边管马料的孙禄。孙禄袖口沾着内库专用的青墨,昨夜显然背着人偷偷补过账。
到了傍晚,第一轮账目只核清了三成。裴铮没把人留在户部**,吩咐将所有账箱重新加封,由户部差役、王府护卫和十名书吏当场共同盖上手印。
“明天卯时继续。”裴铮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谁今晚敢动账,本王剁谁的手。谁今夜敢动人,本王剁他全家伸过来的爪子。”
陈牧收拾好笔墨,心里直打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他心知肚明。他们这十个老书吏各自替不同的主子修过账,如今被分开清查,落单暴露不过是早晚的事。
子时不到,一辆挂着内库常例牌照的运账车进了户部。守卫例行检查只看了头车,后头一辆黑篷车在档房侧门悄悄停了半刻钟。车队前脚刚走,值夜的小吏推门进去换灯,一声尖叫刺破了夜空——一名老吏已经被挂在了房梁上,脚边倒着一条木凳,右手还紧紧抓着一张认罪书。
方鹤引着裴铮赶到档房时,梁珩已经等在门外了。梁珩侧过身让出路:“死者叫周茂,掌管京营军械折银。认罪书上写得明白,这五年的假账全是他一个人干的,这是畏罪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