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赵书禾回到家还没两天,大姐赵书兰就回来了。
大姐肚子已经七个月了,走路都得扶着腰,还翻了几里山路过来;李琼仙一看她就急了:“你这大肚子还到处跑?!”
赵书兰大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娘,我有正事。”
“啥正事非得你挺着肚子来说?”
赵书兰朝赵书禾招手:“小妹你过来,姐跟你说个好消息。”
赵书禾正在院里喂鸡,听见姐喊就走了过去:“姐,啥事?”
赵书兰悄声说到:“你**前阵子跑省城拉货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媒婆。不是一般的媒婆!人家专门给条件好的人家介绍,什么厂里的技术工、供销社的干事、学校的老师,都从她手里过!”
李琼仙也来了兴趣:“真的假的?”
“真的!我婆家公社王老四的闺女,就是通过她介绍,嫁到了省城一个机械厂的工人家里,现在人家住的是楼房!”
赵书禾心里动了一下,嘴上没急着表态。
赵书兰拉着她的手说:“小妹,姐想带你去县城拍几张彩色照片,把照片交给那个媒婆,让她帮着物色物色。”
“彩色的?那得多少钱?”李琼仙问。
“贵不了几个钱,县城照相馆能拍。”赵书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本来我想自己带小妹去,可我这肚子实在不方便,娘你带她去吧。”
李琼仙看了看赵书禾:“禾丫头,你自己啥想法?”
赵书禾想了想,去拍个照片而已,又不是立马就嫁人;再说就现在自己的情况,嫁去省城的人家,总比嫁到隔壁山头强;哪怕不为嫁人,能有个机会去外头看看也是好的:“我去。”
赵书兰高兴得拍了一下大腿:“这就对了!小妹你长得好看,拍出来肯定漂亮!”
赵满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妹这是要飞出山沟沟了?”
丁凤也跟着出来了,看了赵书禾一眼,嘴上没说什么,转身回屋去了。
赵守田下工回来听说了这事,想了一会儿:“去去去,拍几张照片也花不了多少;大队那边我去开张介绍信,出了公社没介绍信寸步难行。”
当天晚上,赵书兰就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明天一早走,坐大队上的拖拉机到公社,再转公交车到北城公社,大公社才有小巴车去县城。”
“娘,你带够钱;拍照片的钱,吃饭住店的钱,再给小妹买身新衣裳。”
李琼仙心疼钱:“还买衣裳?她身上这件不行?”
赵书兰劝到:“娘!你看看小妹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照片是要给人看的,穿成这样谁家看得上?”
李琼仙嘟囔了几句,到底还是从柜子底下翻出了一个布包,数了数里头的钱。
赵书禾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家里攒点钱不容易,现在为了给她拍照片说亲,又要往外掏:“姐,我穿干净点就行了,不用买新的。”
赵书兰不答应:“必须买!你就听姐的这钱不能省;你嫁得好了咱家就多了一个城里的亲戚,你又不会忘记爹娘,这笔账划得来。”
赵书禾没再争了,当晚她翻出自己最齐整的一套衣服,是去年过年李琼仙给她做的蓝布褂子,虽然不新了起码没有补丁,明天先穿这个出门。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李琼仙就把她喊起来了;赵书禾梳了头洗了脸,照了照水缸里自己的模样。这几个月下来,那颗药的效果越来越明显,皮肤白了,五官也变得更精致了些,跟以前那个山里丫头判若两人。
“禾丫头,快点!拖拉机不等人!”
两人出了门天边刚泛白,到村口的时候,老刘家的拖拉机已经突突突地响着了;车斗里坐了几个要去公社办事的人,赵书禾和李琼仙爬上去,找了个角落坐下。
拖拉机开得颠,土路上坑坑洼洼的,赵书禾被颠得**疼,李琼仙更是扶着车帮子骂了一路:“这破路啥时候能修修?颠得我五脏六腑都要跑出来了!”
旁边的大婶笑她:“琼仙嫂子,你这是享福享惯了,搁以前都是走着去哩!”
到了公社,两人下了拖拉机等公交车;公交车一个小时一趟,等了半天才来,车上人挤人,赵书禾被挤在角落里站了一路;到了车站又换小巴车,小巴车更小更挤,还热得不行。
李琼仙一路念叨:“这也太远了,六七个钟头都不止!咱们今晚怕是得在县城住一宿。”
赵书禾第一次到县城,下了车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软的。
县城比公社大得多,街上有自行车,有驴车,还有几辆卡车轰轰地开过去.......路两边是两三层的砖房,有供销社,有邮局,还有一家国营饭馆。
赵书禾看着这些,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比起脑子里记忆中的那些画面,县城实在算不上什么。可对于第一次出远门的她来说,这已经是见过最热闹的地方了。
李琼仙拉着她问路,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照相馆。
照相馆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工农兵照相馆”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张样片。两人进去的时候,里头就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擦镜头。
“同志,拍彩色照片多少钱一张?”李琼仙开门见山。
那人回到:“彩色的一张三毛五,你们拍几张?”
“七八张吧。”
“行,那就九张三块钱凑个整,过来坐。”
赵书禾被安排坐在一把椅子上,背后是一块画着花的布景;那人调了调灯,抬头一看她的脸,愣了一下:“小姑娘,你以前拍过没有?”
赵书禾摇头:“没拍过。”
那人笑了一声:“第一次见这么上相的,你别紧张,放松点就行。”
赵书禾本来也不紧张,坐在那里由着他摆弄角度;一口气拍了九张,有正面的,有侧面的,有笑着的,有不笑的。
李琼仙在旁边看着,越看越满意:“我闺女好看吧?”
那人点头:“确实好看,这照片洗出来效果差不了,后天来取。”
从照相馆出来,李琼仙拉着她又去了供销社;挑了一件碎花的确良上衣,一条藏蓝色裤子,还有一双黑布鞋。
“娘,太贵了。”赵书禾拽她袖子。
李琼仙这回倒大方了:“买!你姐说了这钱不能省,你试试合不合身。”
赵书禾进去试了,出来的时候连供销社的女售货员都多看了她两眼:“这姑娘穿啥都好看。”
李琼仙乐得合不拢嘴,又顺带扯了几匹便宜的粗布,说是回去给几个孙子孙女做衣裳穿。
晚上两人找了个便宜的旅店住下,一间房两张床现在淡季都还要一晚一块二;李琼仙心疼得直叹气,可也没别的法子,天黑了回不去。
赵书禾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外头街上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这是她第一次离开那座大山在外头**:“娘,你说那个媒婆靠谱不?”
李琼仙已经困了,迷迷糊糊地说:“你姐说靠谱就靠谱吧,她打听过的。”
赵书禾没再问了;她闭上眼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条路,哪怕这条路的尽头还是嫁人,起码是往山外头走的。
第二天一早,两人退了房;赵书禾想起照片后天才能取,李琼仙也不可能再跑一趟,就托了照相馆的人说好过几天让进城的熟人捎回来;回去的路照样折腾,到家的时候太阳都快落山了。
过了五六天,照片捎回来了;赵书禾看了一眼,那照片上的姑娘确实好看,皮肤白净,眉眼如画,跟村里那些常年风吹日晒的姑娘们完全不一样。
李琼仙拿着照片翻来覆去地看:“我闺女真俊,这照片拍得好!”
当天下午赵书兰就让人捎话来把照片要了过去,说她男人李永发下个礼拜要跑一趟省城,正好把照片带上交给那个媒婆;赵书禾把照片用油纸包好,让来捎话的人带了回去。
事情就这么定了,剩下的就是等消息。
赵书禾站在院子里看着来人走远的背影,也不知道那几张照片最后会落到什么人手里。省城,那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