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二天下午,付以莘去了深城旧城区。
地方是他从公开资料里找出来的。一家开了很多年的茶馆,二楼周末有昆曲清唱,老板年轻时在戏班里待过,后来不唱了,偶尔替地方戏曲保护项目做些老资料整理。电话里付以莘没有提段罄,只说自己昨晚偶然听到一段唱腔,有几个停顿和平时听到的不太一样,想请懂行的人辨一辨。
茶馆还没正式营业,门半掩着。付以莘进去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最里面修一只旧收音机。老人姓郑,大家都叫郑师傅,听完他的来意,只抬了下眼:“你会唱昆曲?”
“不会。”
“不会你还能听出不一样?”
“因为停顿太明显。”
郑师傅把螺丝刀放下:“那你唱给我听。”
付以莘沉默了一下:“我不会。”
老人看着他,像是想骂人。付以莘又补了一句:“但我记得节奏。”
他把昨晚记下来的几个停顿位置说了一遍。没有录音,也没有段罄的名字,只把自己确实听到的部分复述出来。郑师傅一开始还漫不经心,听到第三处时却抬手让他停了,又问了一遍:“这里,你确定多停了一下?”
“确定。”
“后面怎么收的?”
“很快。”
郑师傅没有回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先两下慢的,接着一下轻的,最后停住。付以莘看不懂,只安静等着。
过了一会儿,老人问:“你在哪听见的?”
“旧梨园街。”
郑师傅的手停了停。
“哪栋楼?”
付以莘报了地址。
老人这次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桌上的茶盖掀开,低头喝了一口,像是在想什么。好半天才道:“那地方早荒了。”
“我知道。”
“里面还有人唱?”
“有。”
“你看见人了?”
付以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我想知道,这种唱法是不是昆曲里本来就有的。”
郑师傅瞥他一眼,显然听得出他在避开什么,却也没继续问。“不是。”他说,“至少你说的那几个停顿,不是为了唱得好听。”
“那是为了什么?”
“传话。”
付以莘第一次真正抬起眼。
郑师傅把收音机往旁边推了推:“也别想得太玄乎。以前没那么多设备,有些地方又不能随便写信。认识的人事先约好,哪一句慢一点,哪个字多拖半拍,甚至锣鼓在哪儿停一下,都能代表别的意思。外人听还是一出戏,知道约定的人能听出另一层。”
“有固定规则吗?”
“没有。”
“没有?”
“每拨人都不一样。”郑师傅说,“今天你跟我约定停一下代表‘走’,明天别人也可以约成‘留’。所以你别拿什么唱段去对密码本,没用。没有当年那套约定,谁也解不开。”
这个答案让付以莘皱了下眉。
他原本以为,只要确认所谓“唱密”的存在,就能顺着唱法查下去。现在看来恰恰相反——这种方式最大的特点,就是离**定的人和特定的约定以后,几乎什么都证明不了。
“这种做法常见吗?”
“当然不常见。”郑师傅道,“真常见,还叫什么暗话?”
“深城以前有人用过?”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门外有辆电动车经过,喇叭响了两声。郑师傅低头重新拿起螺丝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听说过。”
只有三个字。
付以莘没有追问“谁”。
他看得出来,老人已经不想再往下说了。
“后来为什么不用了?”
“时代变了。”
“只是因为时代变了?”
郑师傅抬眼看他:“年轻人,有些东西消失,不一定非得有个惊天动地的原因。可能是人散了,也可能是用不着了。还有可能——知道的人不愿意再提。”
付以莘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逼问。他重新打开笔记本,把今天能够确定的内容写下来:唱密并非正式戏曲术语;本质为特定人员之间借唱腔、停顿、节奏进行约定式传讯;不存在统一密码;脱离原始约定后无法直接解读。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如果现在还有人这么唱呢?”
郑师傅正在拧螺丝,闻言看了他一眼:“那你就去问唱的人。”
“如果他不说?”
“那就是他不想让你知道。”
付以莘合上笔记本。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把他昨晚以来所有推测都挡在了外面。
段罄会那种唱法。
这是事实。
为什么会,不知道。
从谁那里学的,不知道。
昨晚那几个停顿到底有没有意义,也不知道。
甚至段罄是不是故意唱出那些停顿,都不能确定。
目前能确认的只有一点——段罄身上确实存在与那栋旧戏楼年代不相称的东西。
仅此而已。
付以莘站起来:“谢谢您。”
郑师傅“嗯”了一声,又低头修他的收音机。等付以莘已经走到门口,他才忽然说:“年轻人。”
付以莘回头。
“你要真在查什么事,就查事。”老人说,“别先认定一个人是什么,再拿所有东西往他身上套。”
付以莘看了他几秒:“您以前见过这种人?”
郑师傅低头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见多了。”
付以莘没再问,转身出了门。
外面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深城旧城区的路不宽,两边都是用了很多年的老店,树荫把阳光切得一块一块。付以莘站在路边,把刚才那条“唱密”记录重新看了一遍,最后在最下面补了一句话:
与段罄有关,但现阶段无法证明任何身份关系。
他保存以后关掉手机。
没有给段罄打电话。
也没有把今天的内容当成某种突破。
因为郑师傅说得对。
查事。
不是先猜一个答案,再把所有线索往答案上拼。
同一时间,华夏娱乐的录音棚里,段罄正戴着耳机试新歌。
唱到副歌第二遍时,他突然停下来,朝外面摆了摆手。**人按下通话键:“怎么了?”
“这句再来一遍。”
“刚才挺好的。”
“换气不舒服。”
段罄摘下一边耳机,喝了口温水。桌边放着沈幼棠刚买回来的午饭,一盒清炒时蔬,一份鸡肉,还有一小盒被她单独拿走的辣椒酱。
段罄目光追着那盒辣椒酱看。
沈幼棠坐在控制台旁边,头也没抬:“看也没用。”
“我就闻闻。”
“闻也伤心。”
段罄笑了一声,重新戴上耳机。
音乐再次响起。
这次他没有想昨晚那座戏楼,也没有想那几句自己几乎本能唱出来的旧腔。他只是按着现代歌曲的节奏,把换气重新调整了一遍。
录音灯亮着。
玻璃另一边的人只看见一个年轻的歌手,在认真唱自己的歌。
没人知道昨天凌晨,他在另一座已经荒废很多年的舞台上,也开过一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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