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清晨,黑风镇笼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
罗曜蹲在镇外河边,手掌**湿冷的泥土里。他抓了一把,捏碎,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尖搓了搓土粒,眉头微微皱起。
身后的张老头不敢打扰他,只远远站着。昨晚水井被下毒的事还悬在众人心头,可罗曜一大早起来,非但没急着去找解药,反而跑到河边挖土。
“大人,这……”张老头终于忍不住开口,“赵大山还在黑风寨手里,水井也被人动了手脚,您这是要种地?”
罗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目光扫过河岸两侧**荒芜的盐碱地:“正是要种地。”
张老头愣住了。
“昨晚我在井边看过,那毒不是普通的东西,是吸髓草挤的汁。”罗曜淡淡道,“这东西只对死水有效,活水冲上三天三夜就散了。镇上缺水,但河还在——只要把水引过来,换个蓄水池,井水的事就解了一半。”
张老头一喜,但随即又苦了脸:“可这河边的地,全是盐碱地,种啥啥不长,连野草都稀稀拉拉的……”
“所以才要改土。”罗曜指了指脚下,“你看这片地,表面结着一层白霜,土捏起来碎而不黏,是典型的碱土。碱土不是不能种,是水里的盐分把土里的空隙堵死了,根扎不下去。”
他说着,转头看向张老头:“镇上有没有石灰?”
“有!西边有个破窑,以前烧过石灰,还堆着一些。”
“还有草木灰呢?烧过的柴火灰,多不多?”
张老头想了想:“每家灶膛里都有,攒起来……能有好几筐。”
罗曜点头:“去给我弄这些东西来,再找几个手脚麻利的汉子,带锄头和铁锹。”
张老头虽然满腹疑惑,但昨夜见识过罗曜布置陷阱的狠辣手段,当下不再多问,转身就去招呼人。
不到半个时辰,张老头带着五个镇民回来了。每人背上背着一筐草木灰,两人抬着一袋石灰粉,锄头铁锹叮叮当当地撞在一起。
罗曜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那是他昨晚在灯下画的图。他展开来,纸上画着几层错开的土垄和沟渠的剖面图。
“按这个挖。”他把图递给张老头,“先挖三条排水沟,深三尺,宽二尺,沟底垫碎石。把表面的碱土翻下去两尺深,下面黄土翻上来,然后在上面铺一层草木灰,再覆一层薄土。”
一个镇民挠了挠头,小声嘀咕:“这……这能行吗?往年我们也翻过地,撒过灰,可庄稼还是不长。”
罗曜看了他一眼:“你们往年翻完地,是不是直接就把种子撒下去了?”
那镇民点头:“是啊,不都是这样吗?”
“问题就在这。”罗曜蹲下来,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的泥土间划出一道沟,“碱土里盐分积在表层,你翻地的时候,等于把底下的盐又翻上来,跟面搅在一起,种子撒下去,盐分一泡,芽都发不出来。我先挖深沟排水,是把盐分引走;再铺草木灰和石灰,是为了中和土里的碱。三样功夫做到位了,土才能活过来。”
他说话不急不缓,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围着看的镇民们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开始点头。
张老头一挥手:“都愣着干什么?听大人的,干活!”
镇民们纷纷动起来。铁锹狠狠扎进坚硬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咔嚓”声。罗曜没有站在旁边指挥,他接过一把铁锹,走到最前面,率先挖下了第一锹。
日头渐高,河边的荒地上,几条纵横交错的排水沟慢慢成型。罗曜来回走着,不时蹲下检查沟底的坡度,又让众人把草木灰均匀撒开。
张老头累得直喘气,看了眼罗曜,却发现他脸不红气不喘,额头上连汗都没出多少。张老头心里暗暗咋舌:这位看着瘦弱的大人,体力却好得惊人。
“大人,”张老头抹了把汗,“这土改好了,咱种什么?这都过了春耕的时节了。”
罗曜直起身,目光望向远处黑风寨的方向:“种什么不急。先让土醒一醒,等三天。”他顿了顿,“三天后,我去黑风寨要人,回来的时候,正好播种。”
张老头心里一紧:“大人,您真要去?那黑风寨少说也有百来号人,您一个人去……”
“谁说我要一个人去?”罗曜笑了笑,“铁豹那帮人,昨天吃了亏,肯定在寨子里等着我送上门。他们越是想我去,我越不能按他们的路子走。”
他低头看着脚下刚翻好的土地,又抬头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镇口那棵枯了半边的老槐树,扫过坍塌了一半的土墙,最后落在镇民们疲惫却带着一丝期盼的脸上。
“毒井的事,是铁豹派人干的。他以为断了水,就能困死我们。”罗曜说,“但他不知道,这河边的地,只要改好了,就能种出粮食。有了粮食,黑风镇就活得了。”
张老头眼眶一热,正要开口,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快马从镇外官道上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军服,是镇北军的人。
那军士勒住马,翻身落地,气喘吁吁地跑到罗曜面前:“罗镇守!柳校尉让我传话——他**了黑风寨的信鸽!”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到罗曜手里。
罗曜展纸一看,上面只写了八个字:
“三日后夜,踏平黑风镇。”
落款是一个血红的虎头印。
张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
罗曜却缓缓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三天。”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刚翻好的土,“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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