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天后,天玄宗外门。
苏黎把厉九渊安置在自己那间破旧小院的杂物房里。
说是安置,其实就是把杂物搬开,铺了一层干净的草席,角落里放一盏豆大的油灯。
厉九渊靠在墙根,看着头顶漏风的房梁和墙壁上拳头大的裂缝,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你把我藏在这种地方?”
“还嫌弃上了。”苏黎蹲在门口拧干一块帕子,头也不抬,“你现在是通缉犯,满**的正道宗门都想拿你的脑袋换赏金。我一个被赶出门的外门废物,你觉得我能给你安排什么?天字号厢房?”
厉九渊没说话。
苏黎把帕子甩给他。
“自己擦。左肩的伤口三个时辰换一次药,膏药在枕头底下,别找我,我没空。”
“你要去哪。”
“关你什么事。” (¬_¬)
苏黎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起身就走。
“苏黎。”
她的脚步停在门槛上。
厉九渊歪着头看她,颧骨上几道未愈的伤痕在油灯下映出暧昧的阴影。那双眼睛亮得不太正常。
“你不怕我跑?”
苏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担忧,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你别开玩笑”的试探。她看他的方式更像是看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鹰,很确定它飞不了,所以连假装紧张都懒得做。
“情蛊没解之前,你离我超过三里地就会心脉绞痛。你可以试试。”
门帘落下的声音很轻。
厉九渊靠回墙上,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完又不笑了,拿起那块帕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攥,指尖力道大得帕子上渗出水来。
她不怕他。
这个事实比情蛊更让他发疯。
两千年来第一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可以“关你什么事”就打发掉的存在。他身上的魔气能让整座城的人跪伏颤抖,她倒好,嫌他多嘴。
杀意在胸腔里翻搅了一阵,和情蛊的丝线撞在一起,两股力量互相绞缠,最后化成一种说不出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闭上眼。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枯骨林那一晚,她俯下身渡药的画面。
药液是苦的。
但嘴唇的触感是温的。
杂物房的木板墙上,一道爪痕无声无息地裂了开来。
苏黎出门后没走多远,脑海里的系统就炸了锅。
任务者,你把一个大乘期魔尊塞进了天玄宗的地盘!你知不知道他身上的魔气一旦被宗门高阶修士感知——
“知道。”
知道你还——
“我不光知道会被感知,我还知道谁会最先发现。”
苏黎走在通往内门的石阶上,裙裾拖过台阶边缘的积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天玄宗所有高阶修士里,对魔气最敏感的是谁?”
系统沉默了一秒。
……无情道剑尊,晏无尘。无情道以斩断尘缘为根基,对一切外道气息的感知灵敏度是常人的百倍。
苏黎的脚步没停。
“所以你看,我不用去找他。他会来找我。”
话音刚落,前方石阶尽头的雾气里,一道白色身影出现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灵力波动,就像雾凝出来的人形。等苏黎抬眼看过去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石阶最上面,居高临下。
晏无尘。
白衣无尘,黑发如漆,一双眼睛像被冰封了三千年的深潭,里面连倒影都照不出来。
苏黎站在石阶中段,仰头看他。
距离上一次在松鹤崖的单方面碾压过去了三天。那一次,他连看都没看她。
这一次不同。
他在看她。
准确来说,他在看她身上的某个东西。
“你沾了魔气。”
没有寒暄,没有来龙去脉,开口就是定性。声调不带任何起伏,像在宣布一条天理。
苏黎站在原地,没有低头,也没有行礼。
“剑尊好眼力。”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卑不亢,但放在一个外门弃徒和太上长老之间的对话里,多少显得有那么点不知好歹。
晏无尘看了她三秒。
苏黎数得很清楚,就三秒。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注视她。上一回在松鹤崖那0.3的注意力值根本不算,那只是风吹过草叶的程度。
但现在,她身上的魔气让她从“可忽略”变成了“需审视”。
“跟我来。”
他没有解释去哪,转身走进了雾中。
苏黎跟上去。
脑海里01的声音带着一种“你怎么比我还疯”的语气。
好感度依然是0。但注意力值跳到了27。
另外……他带你去的方向是无情殿。那是他独修问道的地方,三千年来没有第二个人进去过。 (⊙⊙)!!
苏黎在心里回了两个字:知道。
无情殿在松鹤崖后面的一处独峰之上。
殿不大,四壁空空,正中一把古剑横搁在石案上,剑身上的纹路像凝固的闪电。
没有**,没有茶盏,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冷得像一座坟。
晏无尘站在石案前,背对着她。
“你去了枯骨林。”
“是。”
“你接了极危任务。”
“宗规不禁止。”
“你一个灵根残缺之人,去枯骨林做什么。”
苏黎站在殿门口,没往前走。手指拢在袖中,垂着视线,摆出的姿态恰恰好,既没有卑躬屈膝,也没有过分昂扬。
“历练。”
“魔气呢?”
“林中遇到残留的魔兽气息,不小心沾上的。没有妨碍。”
她说谎说得面不改色。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被误解的委屈,刚刚好能让人捕捉到,但不至于显得刻意。
晏无尘转过身来。
那双不含任何温度的眼与她对了个正着。
“你身上的魔气浓度,远超寻常魔兽残留。”
苏黎的睫毛动了一下。
“剑尊的意思是,弟子在说谎?”
安静。
殿内的温度好像又低了一层。
晏无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系统在**疯狂跳数据。
然后他说了一句在苏黎预判之外的话。
“你不怕我。”
不是疑问。
和他说“你沾了魔气”是一个语调,一个句式。
像在陈述一个他刚刚确认的新发现。
苏黎把打好的腹稿全部推翻了。
这种人不吃示弱。
三千年无情道修到了大**,他看过太多人在他面前颤抖跪拜求饶。再来一个,只会让他更觉无趣。
她需要给他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我为什么要怕你?”苏黎抬起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灵根残缺,修为全废,连宗门都要把我赶出去。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剑尊觉得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人,不怕任何人。”
她看着他的眼睛,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这大概就是我唯一还算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话说完,殿内又是一段沉默。
晏无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这句话对他毫无触动。
但苏黎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的右手食指,在袖子里,曲了一下。
动作极轻极微,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用余光观察他的手部动作,根本不可能发现。
三千年没动过凡心的人,对情绪的控制已经精确到了毛发级别。能让他的手指产生无意识反应的东西,得是真正戳进了某一层防线的。
“回去。”
晏无尘收回视线,声音恢复了石头一样的质感。
“三日内把魔气清干净。否则逐出宗门不是你唯一要担心的事情。”
“弟子明白。”
苏黎低头行礼,退了出来。
脚步踏出无情殿的门槛时,身后那道白色身影始终没有转身。
但苏黎知道,他的注意力值,在她说出那句“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人”的时候——
注意力值:27→54。好感度:0→2。
01的声音都染上了一层怀疑人生的困惑。
他……道心产生了0.7%的微震。这在无情道大**修士身上理论上是不可能的。这才第一次真正对话—— (ꐦ°Д°)
苏黎走下石阶,山风灌进领口,冻得她缩了缩脖子。
“告诉你多少次了,越是不可能的人,你越不用着急。”
“急的应该是他才对。”
她裹紧了衣领,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