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她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在那摞房产证上肆意地划拉、拨弄。
每点出一个数字，指甲就用力在封皮上敲击一下，声音清脆，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林家母女的脸上。
整整十七本，铺满了大半个茶几，那耀眼的红，刺痛了林念的眼睛。
“顾姐，”章雪故意拖长了音调，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极具压迫感地前倾，死死盯着坐在沙发主位上的顾慧。
她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挑衅，“你给掌掌眼？点一下数目，看看这东西，对不对？”
跟着来的两个女人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四周，捂着嘴发出一阵黏腻而轻蔑的窃笑。
林念的眼睛瞬间充血，理智彻底**。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青瓷茶杯，作势就要往章雪那张得意的脸上砸
“章雪你不要欺人太甚！我爸今天早上才刚走！”
“念念！”
顾慧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极其阴冷的穿透力，瞬间钉住了林念的动作。
她坐在那里，连腰背都没有弯一下，缓缓伸出一只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了最上面那本房产证上。
林念死死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手里的茶杯都在发抖。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顾慧动了。
她没有撕扯，没有怒吼，而是将那些凌乱的房产证拢在一起。
一本，接着一本，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摞，然后，贴着冰冷的桌面，缓缓推回到了章雪的面前。
“对。”
顾慧抬起头，看着章雪，眼底依然没有任何波澜。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嘴角竟然慢慢扯出了一个极其温和的弧度。
那是一个完美无瑕的笑，配上大厅里压抑的吊唁气氛，看得人头皮发麻。
“都对。”顾慧的声音稳得像一潭死水。
她转过头，看向浑身僵硬的林念，语气轻松得仿佛在交代今天晚上的菜谱
“念念，去楼***书房的保险柜里，把你章阿姨的钥匙，全都拿下来。”
林念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一步步从二楼书房走下来的。
她手里死死捧着一个暗红色的紫檀木首饰盒，指甲在木质纹理上抠出了一道道泛白的印子。
顾慧站起身，从女儿僵硬的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盒子。
她当着章雪和那两个女人的面，“啪”地一声拨开金属锁扣。
盒盖弹开，里面没有珠光宝气的首饰，只有十七把黄澄澄的、沉甸甸的防盗门钥匙，拥挤地躺在黑色的天鹅绒软垫上，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顾慧没有丝毫停顿，亲手将盖子重新合上，双手捧着那个盒子，递到了章雪的面前。
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在递一杯待客的茶水。
章雪挑了挑精致的细眉，涂着正红色指甲油的手伸了过去，一把将首饰盒接了过来。
这盒子分量着实不轻。
章雪拿在手里，故意夸张地上下掂了掂。
里面的十七把钥匙随之撞击，发出一阵连绵的、清脆的“哗啦”声。
这声音在挂着白布、摆着林德生遗像的客厅里，显得无比刺耳，却让章雪脸上的笑意彻底荡漾开来。
“顾姐，你可真是想得开啊。”
章雪掩着嘴，发出一阵娇媚又尖锐的轻笑，眼神里满是胜利者的倨傲与施舍
“跟了老林三十五年，最后就落个干干净净。这份气度，妹妹我真是自愧不如。”
跟着来的两个女人也跟着发出毫不掩饰的嗤笑声，目光像刀子一样在顾慧身上刮过。
“东西是他的。”
顾慧竟然也笑了。
她眼角的细纹微微舒展，语气温和得听不出一丝怨毒，仿佛真的在跟一个老熟人拉家常
“他生前爱给谁，死后想留给谁，那都是他的事。”
章雪冷哼了一声，对顾慧这种“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做派十分鄙夷，但也极其受用。
她满意地“啪”一声合拢自己那只价值不菲的爱马仕包，将装满钥匙的首饰盒塞了进去。
“行了，东西拿到了，我们走。”
章雪转身，高跟鞋踩出嚣张的鼓点。
然而，走到别墅大门玄关处时，章雪的脚步突然停了一下。
她猛地回过头，隔着空荡荡的客厅，眯起眼睛多看了顾慧一眼。
那个老女人依然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偶。
见章雪回头，顾慧非但没有避开视线，反而迎着她审视的目光，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是一种近乎于“慢走不送”的诡异礼节。
章雪心里莫名闪过一丝不舒服，但很快被巨大的狂喜淹没。
她翻了个白眼，猛地拽开大门，扬长而去。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将所有的嚣张与嘲弄隔绝在外。
“你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林念压抑了整整一天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几步冲到顾慧面前，双眼通红，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那是我爸留下的十七套别墅！凭什么全给她？你就算不争，你也不该冲她笑！你到底在干什么啊妈？！”
顾慧没有回答。
她缓缓转过身，走到客厅的红木沙发前坐下。
茶几上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水还没撤走，她端起青瓷茶杯，凑到唇边，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苦涩的冷茶。
“有些事，急不得。”
顾慧放下茶杯，瓷器与玻璃碰撞，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林念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张了张嘴，想要大声质问，想要把这三十五年的委屈全都喊出来，可对上母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却半个字也卡在了喉咙里。
顾慧抬起手，微凉的指尖轻轻落在了林念的脸颊上。
她粗糙的拇指一点点抹去女儿眼角即将滑落的泪水，动作极尽温柔。
“念念，”顾慧看着她，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字字句句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这辈子亏欠你的，妈替他还。”
林念的眼泪瞬间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顾慧的手背上，烫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