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
苏晚正靠在收银台后头打盹,突然被一声雷劈醒。那声雷贴着巷子上空炸,震得关东煮锅的白汽都颤了几颤。阿萦“嗷”地一声从她腿上滚了下去,钻**架最底层,蜷缩着抱成一团。
“你怕雷?”苏晚弯下腰去捞她。
“我不怕。”阿萦嘴硬,声音发抖,“我我我......我就是嫌它吵。”
苏晚把小丫头捞出来,拢在了怀里。她自己也不爱雷——不是怕,是雷声里那股子天地不讲理的劲儿,让她想起七岁前那片白茫茫的空。
雷声停了之后,外边很快下起了倾盆大雨。槐安巷窄,雨水拍打在两边的墙壁上,回声闷闷的,像有人拿盆往巷子里泼。那盏刚修好的路灯,在雨里晕出一团昏黄,照见巷口里积了水,涟漪被雨点砸得千疮百孔。
后门今夜一直没响。
雨太大,可能是魂也怕被淋——苏晚瞎猜的,反正今夜没客人来,她也乐得清静,抱着阿萦,有一搭没一搭哼没调的歌。
快三点的时候,卷帘外头忽然传来阵阵脚步声。
不是客人的凉,是实打实的、踩在水洼里的“啪嗒、啪嗒”声。苏晚突然警觉,把阿萦往身后一藏,连忙拎起暖壶。
卷帘被从外头掀起了条缝。
雨水顺着缝灌进来一线,地上洇开一小片水。紧接着,一只手扒住卷帘底边——骨节分明,手腕上的一截红绳湿透了紧贴在皮肤上。
是谢长庚。
他浑身湿透,黑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头发一直往下滴水,可那双眼睛,还是沉,沉里头多了一点被雨激出来的清醒。
“借你的地方躲个雨。”他简短说,没等请,自己掀了帘进来,“不嫌吧?”
苏晚把暖壶放下:“阴差也怕雨淋?”
“阴差也是肉长的。”谢长庚站在门口,水在他脚边汇成一滩,“你这店,白天卷帘拉一半,雨往里漏,不如干脆开着。”
“开着你进来得更快。”苏晚嘟囔着,转身去拿毛巾,“擦擦吧,别滴我一地,阿萦刚刚才拖干净的。”
阿萦从她身后探出半张脸,看见谢长庚,眼睛亮了:“亮线哥哥!”
谢长庚挑眉问道:“什么哥哥?”
“你身上的线亮嘛!”阿萦理直气壮,“姐姐说不能叫爷爷,那就叫哥哥。”
谢长庚难得地嘴角动了下。那点笑很淡,像石板上掠过一道水光,转眼就没了。可苏晚看见了——这人不是不会笑,是笑得太少,少到一次都显得稀罕。
她把毛巾扔过去,谢长庚接住,胡乱擦了把脸和头发,又擦了擦手,擦到手腕上红绳的时候停了停,没擦,拿毛巾裹了裹。
“坐吧。”苏晚拉了张折叠凳过来,“别站门口,挡着阿萦看戏。”
谢长庚坐下。凳子不大,他坐上去,长腿没处放,只好岔开,像只误闯入便利店的大鸟一般拘谨。
苏晚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两手捧着,没喝,先拿杯壁的温热焐手。
“你的手很凉?”苏晚说。
“送魂送久了,哪都凉。”他说,“魂是凉的,挨多了,自己也凉。”
这话轻,可苏晚听出分量。她想起老周说的,谢长庚送魂“送得久”,久到什么程度?
“你干这行,多少年了?”她轻声问道。
谢长庚抬眼,杯沿遮了半张脸:“你问这个干嘛?”
“闲聊两句。”苏晚说,“客人没来,总得找点话。不然我跟石头说话——”她指老周,“它又嫌我烦。”
老周:“我没嫌,是你话太密。”
谢长庚看了眼老周,又看苏晚,似乎权衡了下,才说:“记不清了。年头按‘代’算,不顺。我送走的人,够填几条街了吧。”
“几条街。”苏晚重复道,“那你也算见过大世面了。”
“见过世面,就是见多了走不了的人。”谢长庚说,“有的不甘,有的不舍,有的连自己死了都不认——像你前儿个那个醉汉,我领过不少这样的。”
苏晚想起了醉汉,心里软了一下:“那你每次领走,他们……都愿意走吗?”
“不愿意的,我就等。”谢长庚说,“等他们自己想通。急不得。急了,魂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阿萦身上。小丫头正扒着苏晚的肩,拿黑眼珠瞅他。谢长庚伸手,指尖在阿萦脑门上虚虚一点——没碰到,可阿萦“咯咯”笑起来,说“哥哥你身上好暖”。
苏晚怔了下,谢长庚对阿萦的温柔,和他对外人的冷,是两个人。
“你红绳,”她忽然问,“到底拴着谁?”
谢长庚的手,僵在半空。
雨声忽然大了,盖过一瞬的沉默。
“拴着一个,”他慢慢说,“早该走,但没走成的人。”
“没走成?”
“嗯。”谢长庚没再看她,低头看杯里的水,“她答应回来,就没回来。我守着绳头,等。”
苏晚的呼吸慢了半拍。她想起阿萦说的,“守灯的姐姐让我等姓苏的姐姐回来”。想起老周说的,“初代临走前说,等她回来,你别拦”。
一个人,答应回来,没回来。另一个人,守着红绳,等。
这两件事,是不是同一件?
她没问出口。谢长庚那点少有的、泄出来的软,像雨里的灯,碰不得,一碰就灭。
“你镜子里,”谢长庚却忽然开口,抬眼,“见过自己没?”
又问这句。上次在后门,他问过一回。
“没。”苏晚说,“镜里从来只有别人。”
谢长庚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沉,沉里头,藏着一点她读不懂的、近乎疼的东西。
“那你别急。”他说,“该见着的时候,自然见着。”
“你这话,跟老周一个调调。”苏晚瞥了眼石狮子,“你们老物件,都爱卖关子。”
老周:“……我是石头,不是关子。”
谢长庚嘴角又动了下。这回苏晚确定,那是笑。
雷又炸了一声,近了些。阿萦“嘶”地往苏晚怀里缩,小脸埋她颈窝。谢长庚伸手,掌心朝上,虚虚罩在阿萦头顶——那股从他身上散出来的、送魂人特有的凉里,竟掺了一丝暖,像是他拿自己的热,兜住了小丫头的怕。
苏晚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角落,悄悄松了一下。
她从前觉得,这店里就她一个活人,孤独得很。可今夜,一个怕雷的小魂,一个浑身湿透的阴差,挤在三十平的小店里,喝着热水,听着雨——竟有了点家的感觉。
“谢长庚,”她轻声说,“摆渡司,真要收我这店?”
谢长庚笑着回倒,“收。”
“有人想。”他说,“但不是全体。上头那位是录事,管这片的缝隙清点。他早就盯上槐安巷——这儿是城中心最薄的一处缝,吞了它,他能多掌三分阴司的权。”
“那个路灯底下拍照的灰风衣?”
“他的人。”谢长庚说,“你别信来‘查店’的任何人。查店的由头,千篇一律——‘缝隙不稳,需接管’。可不稳的从来不是缝隙,是他们自己的贪。”
苏晚点点头。她把“录事灰风衣查店接管”记进本子,写在“摆渡司换人盯店”那行底下。
“那你呢?”她问,“你是来查店的,还是来——”
她没说完。
谢长庚放下水杯,站起身。雨小了些,可巷子里的水,还没退。
“我是来送魂的。”他说,“顺路过来看一眼。”
“看什么?”
谢长庚没回答。他走到卷帘前,掀了条缝,往外看。雨幕里,巷口那盏路灯底下,昏黄的光圈中,似乎立着个影子——比雨夜该有的,多了个不动的轮廓。
谢长庚的目光在那轮廓上停了一瞬,眼神冷了下去。
“有人在外头。”他放下帘,“不是魂,是活人。淋着雨,没走,盯着你店。”
苏晚后背一凉。灰风衣的人又来了。
谢长庚回头看她,红绳在手腕上幽幽一亮:“记住我的话。查店的,别开门。”
他说完,掀帘出去。雨幕吞了他高大的影子,只剩那截红绳的一点红,在昏黄里晃了晃,没了。
苏晚走到镜子前。
镜中,整间店都在。座钟裂着缝,老周缩成石头,阿萦蜷在她脚边,门关着,“活人勿近”的小字清清楚楚。
还是没有她。
可今夜,心里头那片空出来的地方变了。
镜子里那个背对着镜子的姑娘,不再背对着。她缓缓侧过身,系着红绳的手垂在身侧,脸朝着镜子外——朝着苏晚站的地方,转了过来。
苏晚屏住了呼吸。
镜子里的“她”,眉眼模糊,可那轮廓,那嘴角微微的歪,和她自己,像一个模子拓出来的。
这是苏晚第一次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转过脸。
不是完整的,可她在转。
像谢长庚说的——
该见着的时候,自然就见着了。
苏晚伸手碰了碰玻璃。镜子里的手也抬了起来,十指相对。这一回,系着红绳的手不再是孤零零地悬着,它有了主人,正一点点,从镜子里朝她转过身来。
而卷帘外,雨还在下。
路灯底下那个淋雨不动的影子,隔着雨幕,也隔着二百年,静静地,望着这盏快亮起来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