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浑浊的老眼早就储满了热泪,那泪水在眶里转了几十年似的,终于顺着脸上刀刻似的深深皱纹往下滚,砸在身上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布衫前襟上,晕开一小圈深色的湿痕。
他没抬手蹭,就那么抬着头,死死盯着天上那艘悬着的银灰色飞船,直到视线里的光都被泪水糊成暖金色的团,才抬起枯瘦的袖子,粗布袖口蹭过脸颊,把那片湿意蹭掉。
他稳了稳抖得厉害的手,弯腰拔掉香案上燃了一半、烧得歪歪扭扭的旧香火,手指在朱漆漆盒里摸了半天,抽出三捆捆得整整齐齐的崭新高香,凑在旁边的红烛烛火上,慢慢把香头点透。
橙红色的火星轻轻**深褐色的香头,一缕淡得像云的青烟慢慢升起来。佳坤太爷双手攥着三炷香,指腹贴在香身上,恭恭敬敬把香举过头顶,而后膝盖一弯,重重磕在青石板地上。
“咚”的一声沉实响,震得脚边的香灰都轻轻跳了跳。
“都跪下!”
老人家的声音因为上了年纪,带着沙沙的沙哑,可每一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都像砸在青石板上的石头,重得没人敢不当真。
“给咱们圣山村的恩人下跪!”
香案前攒着的老老少少,瞬间静了。
白发苍苍的老**手里还攥着刚要纳的鞋底,先跟着弯了膝盖;光着膀子的青壮年刚从田埂上跑过来,裤腿上还沾着泥,“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扎着羊角辫的小娃子本来还在扯阿**衣角玩,看见大人都跪了,也跟着小短腿一弯,老老实实趴在地上。
没人说话,没人商量,从晒谷场的这头跪到祠堂台阶下,满满当当跪了一地,连吹过晒谷场的风,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绕着人群慢慢转。
佳坤太爷把三炷高香稳稳**黄铜香炉里,香头的青烟立刻裹在一起往上飘。他把脊背板直,像年轻时候第一次在族里读祖训那样,把全身所有的力气都攒进喉咙里,仰着头盯着天上那艘银灰色的船,声音从晒谷场滚过去,撞在远处的青山上,又弹了回来。
“古风!古风是战神!正义善良保圣村!”
话音刚落,满山满谷的喊声瞬间就炸了开来。
跪在最前排的青壮年攥着拳头,胸口的肌肉随着喊声震,声音浑厚得像擂在晒谷场上的牛皮鼓;
跟在中间的妇女们脸上还挂着泪,每一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都裹着攒了多少年的感激,发着颤;
连站都站不稳的小娃娃,扯着阿**衣角,奶声奶气地跟着咿呀喊,声音脆得像山涧里的泉水。
几百个、几千个声音叠在一起,同一个字撞着另一个字,顺着风往圣山山顶飘,飘进那扇开着的舷窗里,绕在驾驶舱的金属壁上,在圣山村的上空,在层层叠叠的稻田和山野里,此起彼伏地响着,好久好久都没散。
风卷着喊声蹭过那层透明的琉璃光罩,光罩发出清越的嗡鸣,和人的喊声缠在一块儿,连脚边的狗尾巴草都跟着轻轻晃。
这哪里是几百人对着一个人喊的赞颂?
这是被老天爷压了千百年,一直弯着腰等天赏饭吃的凡人,终于第一次把腰杆挺得笔直,从骨头缝里喊出来的底气——
原来不用等天垂怜,我们自己,就能护住想护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