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廖知秋赶到续写所时,儿子正被装进一只写着“争议遗产”的透明袋。
袋口没有封死。
医院说活人需要呼吸,轮回署说遗产不得擅自外流,双方争了五分钟,最终在袋子上打了四十七个透气孔,并注明空气进入不代表承认人格。
廖知秋看完说明,抄起保温桶砸开了袋门。
“谁装的?”
在场人员同时后退。
人事科长试图开场:“先感谢家属在百忙之中——”
“你闭嘴。”
科长果然闭嘴。
廖不起左耳听不见宋停云,却清楚听见母亲声音。破产受理收走的并非一般听力,而是“听见当前见证者”。宋停云说话时,声音会自动绕开他,落到附近别人的耳朵里。
她只好在纸上写:
听力代价持续至本次临时保护结束,可能延长。
廖不起看着纸上字迹:“你写得比我好。”
宋停云又写:
现在多数人都比你好。
廖知秋确认儿子两只手都在,才转向调查员。
“叫我来干什么?”
“九百九十九份反向继承需要直系亲属证明现人格连续。”调查员推来家庭鉴定框,“只需回答三项:他是否为您生育的孩子、当前性格是否符合成长记录、若出现多个版本,您愿意认领哪一个。”
鉴定框四角挂着“父、母、子、证”四块木牌。
每回答一次,木牌就会从回答者影子里抽取一段家庭记忆,铸成法律证据。
第一段记忆落地时,病房里真的长出一间旧厨房。
六岁的廖不起坐在塑料凳上发烧,廖知秋一边给他擦汗,一边守着炉上的粥。鉴定框把这一幕标成“母亲照护”,却自动删掉她那晚还要赶夜班、因买不起退烧动作只能用湿毛巾的部分。
第二段记忆是一场家长会。框里只保留廖守成签字,删掉父亲迟到两小时以及孩子独自在走廊等候。
**需要简洁证据。
可家庭一旦被压成“爱过”或“没爱过”,真正影响人的细节反而最先消失。
廖知秋伸手把夜班工牌重新放进第一段记忆,把走廊的雨声按回第二段。
“要拿我的生活作证,就别只拿好看的部分。”
“第一项,是。”廖知秋说。
“第二项?”
她看向儿子。
二十二岁的廖不起从小嘴贫,遇险先算代价,写字时会用拇指蹭食指笔茧。可这些特征有的已经被判给过去,有的可能来自影中死人。
“不知道。”
调查员皱眉:“您与他共同生活二十二年。”
“共同生活不等于我能把他写成标准答案。”
“第三项。若有多个版本——”
“一个也不替他选。”
家庭鉴定框发出警报。
母亲拒绝履行识别义务。
廖知秋冷笑:“我生孩子的时候你们没在,认孩子的时候倒排到我前面。”
“拒绝会降低他作为当前人格的证据权重。”
“那是你们证据有问题。”
调查员把目光转向随后赶来的廖守成。
廖父怀里抱着一台十五年前的旧录像机,右手拎着维修工具箱。他进门先看楼的切口,再看儿子的左手,最后看脚下那座尸山。
许见山空甲从影子里抬头。
廖守成手指一紧。
“你认识他?”廖不起问。
“不认识。”
“你看见甲纹了。”
“修过相似的。”
回答很快,像十五年前已经练过。
调查员重复三项问题。
廖守成承认生育关系,也承认当前儿子的习惯大体连续。轮到第三项,他没有像妻子一样拒绝。
“如果确实有两个版本,”他说,“至少要保留能承担现在责任的那个。”
廖知秋猛地看向丈夫。
鉴定框却认可了答案。
“能承担责任”是一项看似中立的标准,比“我更爱谁”更容易进入**。
四块木牌开始抽取记忆。
六岁发烧、十岁落水、十五岁**预检、二十二岁进续写所。画面从父亲影子里一段段升起。
到十五岁那段时,录像突然少了七秒。
缺失处没有黑屏。
画面里站着两个十五岁的廖不起。
一个穿红木屐,站在门内。
另一个光脚,背对家门。
廖守成用手挡住鉴定框。
“设备故障。”
“家庭记忆没有设备。”宋停云说。
廖不起看不见她声音,只看见父亲脸色。
他正要追问,影中左手忽然抬起。
许见山没有握剑。
那只手端起母亲带来的汤碗,用指节在碗沿敲了三下。
咚。咚。咚。
廖守成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尽。
他打翻汤碗。
热汤泼在地面,恰好浇出一双红木屐的轮廓。
“这个动作不是许见山的。”廖父说。
影子深处,那个尚未出生的申请人第一次笑了。
“当然不是。”
“是你当年用来删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