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墨芽刚醒，看见姜梨就往兽皮里缩，死死抓住墨烬。那种怕不是装出来的。
姜梨停在原地，慢慢后退到火堆边：“好，我不过去。”
“好。”
她轻声说。
姜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不过去。”
墨芽仍旧紧紧抓着哥哥，像是不相信。
姜梨干脆在原地蹲下来，把自己的手摊开给她看，示意自己什么都没拿，也不会突然扑过去。她想了想，又往旁边挪了挪，让墨烬整个挡在两人中间。
“这样可以吗？”
墨芽怔怔看着她。
她大概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姜梨。
以前姜梨想做什么，从不问别人可不可以。
她要墨烬留下，墨烬就必须留下；她要吃什么，别人就得去抓；她不喜欢谁，那个人最好立刻从她眼前消失。
现在，她居然问——
这样可以吗？
墨芽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力气稍微松了一点。
墨烬感觉到了。
他的目光从妹妹脸上移到姜梨身上。
姜梨身上依旧穿着那套简单的兽皮抹胸和短裙，收拾山洞又折腾熏肉折腾了半天，脸侧沾了一点烟灰，头发也乱糟糟地垂在肩头，和过去那个总嫌兽皮不够漂亮、恨不得雄兽每天围着她打转的雌性完全不像一个人。
墨烬看了她很久。
“你出去。”
声音还是冷的。
姜梨点头：“行。”
没有争辩。
也没有问为什么。
她刚准备起身，墨芽却忽然咳起来。
“咳、咳咳……”
这一咳，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墨烬神色立刻变了，一只手扶住她肩膀，另一只手拿起旁边的石碗：“喝水。”
墨芽张了张嘴，只喝下一口就偏开脸。
“不要……”
“再喝一点。”
墨芽摇头。
她刚退烧，嘴唇干得发白，身体明显虚弱，可大概是伤口疼，又或者刚醒后胃里不舒服，根本不想吃喝。
墨烬眉头拧得死紧，端着水碗的手却不敢用力。
他能一把烧死裂齿兽，能在雪季里独自拖回几百斤猎物。
但是面对一个不肯喝水的妹妹——
高阶火系雄兽显然没有对应异能。
他端着碗沉默了半晌，脸色比打凶兽时还凝重。
姜梨已经走到洞口，看见这一幕，脚步又停了。
她犹豫了一下。
“她刚醒，别硬灌。”
墨烬抬眼。
姜梨立刻补充：“我不过去。”
说着，她真的就站在远处。
“水太寡，她可能咽不下。弄点肉汤试试。”
墨芽听到她的声音，身体明显僵了僵。
心里有点发闷。
她没再多说，转身走出山洞。
洞外的熏肉架还冒着细细的烟，几个刚才帮忙的兽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那个灰耳小狼崽还蹲在不远处，眼巴巴盯着架子上的肉，鼻子一抽一抽。
姜梨一出来，他立刻端正坐好。
一副“本兽崽只是路过，绝对没有馋”的正直模样。
姜梨看了他两秒。
“想吃？”
小狼崽疯狂摇头。
口水啪嗒掉到前爪上。
姜梨：“……”
孩子。
嘴可以骗人。
口水不行。
她忍着笑：“还没好，不能吃。”
小狼崽失望地“哦”了一声，耳朵都垂下去了。
姜梨没再逗他，去旁边挑了一小块比较嫩的新鲜肉，又翻出一个勉强还能用的石碗。没有锅，她只能把石碗架在火边慢慢加热，再添一些水进去。
这里炊具少得令人绝望。
姜梨一边拿木棍拨火，一边在心里给“烧陶锅”后面默默加了三个感叹号。
必须烧。
马上烧。
再天天抱着石碗煮饭，她迟早能练成麒麟臂。
可惜一个没有异能、跑不赢长耳兽的残疾雌性，就算练成麒麟臂，大概也只能成为——
比较强壮的残疾雌性。
想到这里，姜梨没忍住叹了一口气。
小狼崽蹲在旁边，好奇地问：“姜梨雌性，你为什么叹气？”
姜梨：“因为生活对我很沉重。”
小狼崽歪头：“多重？”
姜梨低头看了眼手里那个石碗。
“差不多这个碗这么重。”
小狼崽认真看了半天。
然后安慰她：“那不重呀，我都能搬。”
姜梨：“……”
谢谢。
二次伤害。
她决定暂时不和这个世界体能超过自己的幼儿聊天。
肉汤煮得非常简陋。
这个世界没有姜、没有葱，盐也舍不得随便放，所谓肉汤实际上就是把嫩肉切碎以后慢慢煮出一点肉味，再撇掉上面的血沫。可哪怕只是这样，也比这里日常直接把肉架火上烤到外焦里生强得多。
肉香渐渐散出来。
小狼崽眼睛越来越亮。
姜梨端起石碗。
小狼崽也跟着站起来。
她往左。
小狼崽往左。
她往右。
小狼崽往右。
姜梨停下。
小狼崽迅速坐好。
姜梨：“这是给病兽喝的。”
小狼崽咽了口口水：“本兽崽没想喝。”
“我就闻闻。”
“闻吧。”
“可以近一点闻吗？”
“……”
姜梨把碗端高了一点，无情转身。
身后传来小狼崽悲伤的吸鼻子声。
她居然开始抢幼崽的快乐。
姜梨端着肉汤重新回到山洞时，墨芽已经平静了一些。墨烬仍坐在她旁边，石碗里的水几乎没动。
看见姜梨进来，墨芽肩膀又缩了一下。
姜梨立刻停在洞口，连呼吸都放轻了。
“肉汤煮好了。”
墨烬看了一眼。
“拿过来。”
姜梨却没动。
她低头看向墨芽。
“我放这里。”
说完，她将石碗放到离自己最近的一块平石上，然后站直身体，往后退开。
墨烬看她一眼，起身把肉汤拿过去。
热气慢慢飘起来。
墨芽鼻尖轻轻动了动。
她虽然生病了，兽人的嗅觉依旧比姜梨强得多，很快就闻到了汤里的肉香。
墨烬舀了一点。
“喝。”
墨芽却没有立刻张嘴。
她看看哥哥，又越过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看向站在远处的姜梨。
姜梨和她对上视线。
这一次，没有笑。
也没有故意装得特别温柔。
她只是安静站着。
想了想，姜梨开口。
“墨芽。”
小姑娘手指一紧。
墨烬眉头也皱了起来。
“以前的事……”
她顿了一下。
真要开口，她才发现“对不起”比想象里难得多。
因为说的人很轻松。
承担后果的人却不是她。
可不说，更不对。
姜梨慢慢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
火堆啪地炸开一粒火星，山洞里更静了。
墨芽睁大眼睛。
墨烬彻底不动了。
山洞里甚至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兽世里，雌性很少需要为自己的任性负责。姜梨从前更不会低头，所以这句道歉落下时，墨芽和墨烬都愣住了。
现在，她竟然站在那里说对不起。
墨芽看着她，神情里除了害怕，第一次多了一点茫然。
姜梨扯了扯嘴角。
“我知道你不想听。”
“也知道一句对不起，不能当以前的事情没发生。”
墨芽嘴唇动了一下。
没说话。
姜梨继续道：“所以你不用原谅我。”
“你可以讨厌我。”
姜梨声音很轻。
“也可以以后都不喜欢我。”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位置。
“只要伤养好。”
“以后看见我想绕着走，我也不会拦你。”
姜梨又想了想，补充：“不过最好不要真的跑。”
“你腿上还有伤。”
“真摔了，你哥可能又想掐死我。”
墨烬脸色一黑，显然又想起了她脖子上的指印。
原本沉得快要凝固的气氛，诡异地裂开一道缝。
墨芽愣了愣。
竟然下意识看向墨烬。
墨烬脸色微黑：“我不会。”
姜梨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你昨天就是这么说服自己的吗？”
墨烬脸色一黑，显然又想起了她脖子上的指印。
他什么时候说过？
姜梨见他脸色更难看，识趣地闭了嘴。
很好。
不能仗着病号家属现在没空杀她，就疯狂踩他的底线。
人要有危机意识。
墨芽看看哥哥，又看看姜梨，紧绷的手指却在不知不觉间松开了些。
她依然没有说原谅。
甚至没有回应那句道歉。
可至少，不再像刚醒时那样全身发抖。
姜梨觉得这已经很好了。
她没有资格要求更多。
“你喝汤吧。”
她指了指石碗。
“凉了就腥。”
说完，她很自觉地往洞外走。
“姜梨。”
身后忽然传来墨烬的声音。
那张轮廓冷硬的脸上依旧没有多少表情，暗红色的眸子却比以往复杂许多。
“你为什么道歉？”
“做错了事，不应该道歉？”
墨烬没回答，只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目光盯着她。
姜梨看懂了他的表情。
心口莫名被扎了一下。
前身到底做人失败到了什么程度，才能让一句道歉都变成灵异事件？
她扯扯嘴角：“就当我被你掐了一次，突然开窍了。”
墨烬盯着她。
“一个人会变这么多？”
这句话问得太准。
她表面却没露出来，反而摸着脖子叹气：“可能你手劲比较大。”
墨烬脸色一黑，显然又想起了她脖子上的指印。
“下次轻一点。”
“不会有下次。”
墨烬下意识回了一句。
说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最好。”
她转身出了山洞。
姜梨走后，墨烬盯着洞口很久。她身上的气味、兽印都没变，可人却像换了一个。
“哥……”
“哥……”
墨芽的声音拉回他的注意。
墨芽看着手里的肉汤。
“她真的走了吗？”
“在外面。”
墨芽小声问：“她会不会生气？”
“为什么？”
“我没原谅她。”
墨烬沉默。
以前会。
以前的姜梨如果听见墨芽不肯原谅，可能已经把整个山洞闹翻。
但现在……
他回想起刚才姜梨退到洞口的样子。
“不会。”
墨芽还是半信半疑，却低头喝了一口。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
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烫，碎碎的肉沉在汤底，表面飘着一点油花。
她试探着喝了一小口。
“怎么样？”
又喝了一口。
又喝了第三口。
墨烬眉间的紧绷终于松开。
“慢点。”
墨芽却像是真的饿了，小口小口喝着，很快连碗底的碎肉都吃了。
墨烬看着空掉大半的石碗，明显有些意外。
以前墨芽生病时很少肯吃东西。
巫医也说过，幼崽如果一直不进食，身体会越来越虚弱。
可这碗东西……
他低头闻了闻。
确实比平常的烤肉香。
墨芽忽然抬头。
“哥。”
“嗯。”
她舔了舔唇角。
声音还有点虚弱，却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属于幼崽的认真。
“这个……”
她停顿一下。
“好喝。”
墨烬脸色一黑，显然又想起了她脖子上的指印。
洞外。
正在拿树枝研究熏肉架的姜梨猛地打了个喷嚏。
蹲在旁边等待投喂的灰耳小狼崽立刻抬头。
“姜梨雌性，你是不是也生病了？”
姜梨揉揉鼻子。
“没有。”
小狼崽认真道：“生病就要喝肉汤。”
“嗯。”
“你可以再煮一碗。”
姜梨低头看他。
小狼崽眼睛亮晶晶的。
“然后你喝不完，本兽崽可以帮忙。”
姜梨：“……”
很好。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
原来在这里等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