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张友仁发现了一件怪事:村里的鸡见了他就跑。
以前他往鸡圈跟前一站,那些母鸡该啄食啄食,该踱步踱步,偶尔还斜眼瞅他两下,一副瞧不上他的模样。现在倒好,他刚走到篱笆边,七只母鸡就跟见了黄鼠狼似的,扑棱棱全飞到角落里挤成一团。
“奶!咱家鸡是不是得鸡瘟了?”他朝屋里喊。
奶奶出来一看,也纳闷:“这几天都不怎么下蛋了。是不是你老去吓它们?”
张友仁委屈得不行:“我啥也没干啊!我就给它们撒了把谷糠,它们就炸窝了。”
奶奶走过去,从鸡圈里摸出两个蛋,回头瞪他:“你身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要不就是山里的野狗味儿。”
张友仁抬起胳膊左右闻了闻,除了汗味啥也没有。但他心里清楚,八成不是味儿的事。自打他练了那套拳,身上那股热气越来越足,走路都带风。人都能感觉出他不一样了,更别说这些**。
不光**。村里的狗见了他也绕道走,连王婶家那条最凶的大黄狗,昨天见了他,居然夹着尾巴溜了。
张友仁摸着下巴,自言自语:“我这是练成畜见愁了?”
傍晚去归头坳时,他把这事跟白狐说了。白狐笑得尾巴直抖:“你的气越来越外泄,那些**比人敏感,自然怕你。等你能收能放了,它们就不躲了。”
张友仁:“那怎么收放?”
白狐正色道:“这正是我今天要教你的。你体内的气,不能总由着它乱窜。真正的高手,不动时如渊如海,动时如山崩地裂。你现在光会外放,不会内敛,跟个漏了底的米袋一样,走一路漏一路。”
张友仁咂咂嘴:“您这比方打得,我成米袋子了。”
白狐没理他,让他盘坐于老树下,闭上眼睛:“跟着我说的做。把散在四肢的气收回来,慢慢往小腹聚。别急,就像把撒出去的网慢慢拉回来。”
张友仁照着做。起初那股热气不听话,东蹿西跳,跟条泥鳅似的。他越着急,它跑得越欢。白狐在旁边轻声引导,声音平缓如溪水,他渐渐静下来,那热气也慢慢乖顺了,一点点往小腹收。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张友仁睁开眼。他觉着小腹处暖融融的,像揣了个小暖炉。浑身的气力都沉了下来,那种躁得慌的感觉没了,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
“成了。”白狐赞许道,“你确实是万中无一的天生道体。旁人要练到气沉丹田,少说百日。你只用一个时辰。”
张友仁嘿嘿一笑,正想自夸两句,忽然听见身后的老树林里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他猛地转头。
归头坳的雾在夜晚会散开一些,月光能照进来。老树后的密林幽深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可张友仁的耳朵不会骗他,刚才那声音,像是某种极大的东西在落叶上缓慢滑过,还带着极细微的喘息。
白狐也听见了。它站起身,背毛微微竖起,琥珀色的眼睛望向黑暗深处,瞳孔缩成了一条线。
“回去。”它说,声音里头一次带上了冷意。
张友仁没动:“什么东西?”
白狐转过头,目光极严肃:“别问。从明天起,日落之前必须回去。这地方夜里不安全。”
张友仁还想再问,白狐却已不再看他,而是朝密林深处迈了一步,喉咙里滚出一串极低的、他听不懂的音节。那声音如吟如啸,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威严。
密林中,那异响渐渐远去,像有什么东西被逼退了。
张友仁后背发凉:“这林子里……有大家伙?”
白狐回过身,神色恢复如常,只是眼中还残留着一丝冷意:“这山里什么都有。你如今气机初成,对那些东西来说,就像一盏明灯。以后不仅夜里要小心,白天也别往太深的地方去。”
张友仁点头。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方看似平静的山野,远比他想象的深不可测。
回到村里,夜已深了。张友仁拐进院门,正要回屋,忽然听见院墙外有极轻的脚步声。他屏住呼吸,快步走到墙边探头一看。
阿玄站在墙外的小路上,一身白裙在月色下泛着冷光。她神色淡然,目光望着后山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这么晚了,你不睡觉跑这儿干嘛?”张友仁压低声音问。
阿玄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后山有妖气。我出来看看。”
张友仁心里一突:“妖气?”
阿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审视了一番,才淡淡道:“你刚和那位朋友练完功。它应该也察觉到了,所以早早就把你打发了回来。”
张友仁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这女人什么都知道。他不仅知道他在归头坳练功,还知道白狐的存在。
“你监视我?”他有些不快。
阿玄摇头:“我不用监视。那东西的气息,隔着半个村子我都闻得到。”她抬起手,指向后山的方向,“三日前它就来了,一直在山脊外徘徊,不敢靠近归头坳。今天,它第一次摸到了坳口。”
张友仁听得后心发凉:“那到底是什么?”
阿玄沉默了一瞬,轻声道:“一只被混沌气污染的百年山魈。已经疯了,靠猎食山兽为生。你的气引来了它。”
张友仁倒吸一口气:“猎食山兽?那它不会下山吃人吧?”
阿玄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它现在最想吃的,是你。”
院墙边,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夜风从后山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张友仁抬头望向后山的方向,山脊如一条沉默的巨兽,伏在深蓝的天幕下。
“阿玄,”他说,“你能对付它吗?”
阿玄没有回答,只轻轻垂下眼睫。夜风拂过她的白裙,像吹动一片不染尘埃的雪。
“它若敢来,便不会回去了。”
她说得极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那语气里的笃定,让张友仁悬着的心莫名落了下来。
“那……我能学吗?我也想像你一样,能对付这些鬼东西。”他说。
阿玄抬眼看他,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想学?”
“想!”
阿玄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明日午后,到村后坡上来。我教你最基本的。”
张友仁眼睛一亮,差点蹦起来。他连声应下,又压低声音道:“那说好了啊,不准反悔。反悔的是小狗。”
阿玄嘴角极轻极轻地勾了一下。
“好。反悔的是小狗。”
她转身朝村东走去,白裙在月光下渐行渐远,像一缕被夜风卷起的轻纱。
张友仁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既有对后山那只山魈的不安,又有一种隐秘的兴奋。这感觉,像小时候第一次跟着大人进深山,又怕又好奇,脚底板直发*。
“张友仁啊张友仁,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拍拍自己的脸,转身回屋。
月光如霜,铺满一院。东边那间小屋的窗口,一点如豆的灯火忽然熄了。黑暗中,阿玄的声音极轻极轻地飘来:
“你终于要往前走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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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