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阿玄在张家待的时间越来越多。
起初是奶奶叫她来吃饭。老人家心善,觉着姑娘家一个人住村东空屋,冷锅冷灶的,怪可怜。后来就顺理成章了,阿玄时常过来帮奶奶烧火、择菜、喂鸡,偶尔也蹭口热汤。张友仁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犯嘀咕:这女人怎么跟膏药似的,揭都揭不掉了?
但奶奶喜欢她。张友仁看得出来。奶奶这辈子没女儿,忽然来了个手脚勤快、说话温声细语的姑娘,老人家脸上笑纹都多了几道。张友仁寻思,就冲这个,先忍了。
这天午后,天儿闷得很,一丝风都没有。张友仁躺在枣树下的竹椅上,脸上搭着片荷叶,装睡。
阿玄坐在廊檐下,帮奶奶理晒干的豆角。细长的手指灵巧地剥着,豆子落在竹匾里,发出“啪、啪”的轻响。奶奶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问她爹娘生前做什么的,她在老家有没有订过亲。
张友仁耳朵竖了起来。
“没有订过。”阿玄答得轻淡,手上动作不停。
奶奶“哦”了一声,似是不经意地往张友仁那儿瞟了一眼:“那你看,我们友仁怎么样?”
张友仁“噌”地坐起来,荷叶掉在地上:“奶!您说什么呢!”
阿玄没抬头,也没停手,只是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那表情,说笑不算笑,说恼也不算恼,像听了个不咸不淡的玩笑。
奶奶“嘿嘿”笑:“我跟人家姑娘说说话,你急什么?再说你也不小了,人家像你这么大的,娃都满地跑了。”
张友仁重新躺回去,把荷叶盖回脸上,瓮声瓮气地说:“我这不是操心家里吗?娶媳妇不得花钱?不得盖房?就咱家这光景,别糟践人家姑娘了。”
“你倒有自知之明。”奶奶笑骂一句,又转头对阿玄说,“这小子嘴贫,心不坏。就是懒,懒得没边儿。小时候叫他去喂鸡,他蹲在鸡圈里跟鸡讲道理,劝鸡自己找食吃。”
阿玄终于抬起头,往枣树下看了一眼。
张友仁脸上盖着荷叶,看不见表情,但两只耳朵明显红了。
“后来呢?”阿玄问,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兴味。
奶奶拍着大腿笑:“后来?后来那鸡饿得直叫,友仁他还在那儿劝呢,说‘你们也得学会自己过日子,不能老指望我’。最后鸡扑棱棱全飞出来了,篱笆乱成一锅粥,他倒好,拍拍手回屋睡觉去了。第二天起来,鸡蛋少了一半,他非说**为了报复他故意不下蛋。”
阿玄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像风把屋檐下挂着的风铃碰了一下。张友仁隔着荷叶听见,心里忽然漏跳了一拍。
他猛地掀开荷叶,坐起来:“奶!您可别编排我!我哪有那么不靠谱?鸡跑了我可去追了,追了半个村子呢!”
“追着喊着‘鸡大妹子有话好说’,你管那个叫追鸡?”奶奶擦着笑出的眼泪。
张友仁脸上挂不住了,索性起身往院外走:“我找刘老实下棋去,不跟你们扯了。”
身后,奶奶和阿玄的笑声混在一起,像夏日的风从院里穿过。
张友仁没去找刘老实。他绕到村后的小坡上,找了棵树靠着坐了下来。从这里能看见半个青溪村,也能看见阿玄住的那间小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想躲开阿玄。那女人长得好看,说话也正常,不凶不闹,帮***干了不少活。换旁人,巴不得多跟她说两句话。可他张友仁偏生觉得不自在,像小时候偷吃被奶奶盯着后脑勺看时的那种感觉。
“你躲我。”
身后响起的声音把张友仁吓得差点从坡上滚下去。他回头,阿玄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白裙被风吹得轻轻荡着,像从云里走出来的。
“你走路怎么没声儿啊!”他拍着胸口,“吓死个人了。”
阿玄没理他的埋怨,径自在他身旁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半尺远,谁也没看谁。
“我没躲你。”张友仁闷声道,“就是出来透透气。”
阿玄望着远处的村子,目光沉静:“你身上的气,又变了。昨晚你练了新的东西。”
张友仁后脊一紧。他这几日去归头坳都小心翼翼的,专门等天擦黑了才出门,专挑没人的小路走。这女人是怎么知道的?
“我听不懂你在说啥。”他装傻。
阿玄偏过头看他。夕阳从她身后打过来,给她的侧脸勾了一道极细的金边。
“张友仁,有些事你不说,我不逼你。但你得知道,这世上不止一个人在看顾你。若有天你觉得撑不住了,就唤我的名字。”
张友仁愣了愣:“唤你的名字?”
“在心里唤就好。”阿玄轻声道,“隔着千山万水,我也听得见。”
她说得认真,不像玩笑。张友仁却更觉得这女人深不可测。千山万水都听得见?那得是多大能耐?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
阿玄没有回答。她慢慢站起来,拍拍裙摆,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有种极淡的温柔。
“回家吃饭了。奶奶说今晚烙韭菜盒子。”
她转身朝村里走去。
张友仁坐了一会儿,也站起来,远远地跟在她后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蝉鸣和远处谁家狗叫的声音。
“阿玄!”他忽然喊了一声。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没有恶意吧?”张友仁问。
阿玄静了一瞬,声音被风吹过来:“没有。”
张友仁点点头,快步追上去,走在她旁边。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再说话。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像谁把整坛子朱砂都泼在了天幕上。
当晚,张友仁又去了归头坳。
白狐蹲在老树下,眯着眼打量他,语气凉凉的:“来了?我还当你会被那个小姐姐勾得忘了时辰。”
张友仁白它一眼:“我张友仁是那种见色忘义的人吗?”
白狐轻哼一声,尾巴扫过地面:“是不是,你心里清楚。今天继续练拳。昨日教你的前三式,打一遍我看看。”
张友仁脱了外衫,往掌心啐了口唾沫,摆开架子。一招一式,虽还生疏,却比昨天好了不少。打到第三式时,他本能地调节呼吸,把体内那股热气引到拳面上,拳出如风,打得面前半人高的野草簌簌乱抖。
白狐在一旁看着,没再出声纠正。等他一套拳打完,它才缓缓点头:“还不错。至少没把腰闪了。”
张友仁得意地扬眉:“那当然,我张友仁打小就学东西快。你是没见过我六岁上树掏鸟蛋,那叫一个利索。”
白狐嗤之以鼻:“掏鸟蛋和打拳能一样吗?歇一歇,再打两遍。今晚月色好,多练一刻钟再走。”
张友仁苦着脸“啊”了一声,手上却老老实实地继续练。
月光如银,从老树的枝叶间筛下来,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拳风越来越响。打到第三遍时,他忽然觉得心口一烫,像有什么东西从极深极深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一股磅礴而温热的力量从中涌出,顺着他的拳路倾泻而下。
“砰!”
他最后一拳轰在老树**的根节上。
老树纹丝未动。可树身之上,那金色纹路猛地亮了起来,像被唤醒的古老文字,明灭闪烁了足有数个呼吸,才慢慢黯淡下去。
张友仁喘着粗气,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拳头。毫发无伤。
白狐站在他身后,仰头望着那满树的残光,眸子亮得惊人。
“快到了。”它喃喃道,“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