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叶尘回到静室,门一关上,便从随身的灰布袋里摸索起来。布袋看着不起眼,巴掌大小,却被他一层层翻出几株灵草来。
草叶莹绿,约莫三寸长短,根须细密如丝,通体笼着一层淡绿色的微光,光晕柔和,像山涧里浸过月色的苔藓。叶尘将它们摊在掌心,看了片刻,指尖轻轻拨弄一片叶尖。
“净脉草。”他低声道,“书上说能洗地脉污浊,倒要看看是真是假。”
李念蹲在榻边,伸着脖子张望:“叶叔,这草好漂亮,能种吗?”
“能种。”叶尘将草收回布袋,系好袋口,“但不是种在盆里。”
“那种哪?”
叶尘没答,走到窗边,推开窗。夜色正浓,远处那片荒地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像一块干涸的疮疤。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你先睡,我出去一趟。”
李念站起来:“我也去。”
“夜里露水重。”叶尘说,“你留在这,把门闩好。”
李念撅了撅嘴,还是乖乖点了点头,爬上榻,抱着膝盖:“那你早点回来。”
叶尘应了一声,推门出去,顺手带上了门闩。
夜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混着若有若无的腐气。叶尘沿着小路走到那片荒地边缘,蹲下身,伸手按在地面上。
掌心的灵光渗入泥土,片刻后,他感知到地底深处那截黑色根须还在,搏动缓慢,像一条蛰伏的蛇,呼吸间吞吐着污浊的气息。
他没急着动手,先绕着荒地走了一圈,挑了三处位置。一处在东面坡脚,一处在南面洼地,一处在正中央那截黑色根须的正上方。
“就这三处。”他自言自语,“根扎下去,正好能缠住它。”
他从布袋里取出三株净脉草,蹲在坡脚那处,用石锄头刨开一个浅坑。泥土干裂,泛着灰黑色,他刨了几下,把草根埋进去,培土压实。
然后他闭上眼,左手按在草根旁的地面上。
一缕淡绿色的灵光顺着指尖渗入泥土,像一条细线,缓缓缠绕住净脉草的根须。根须微微颤动,随即开始舒展,朝着地底深处探去。
叶尘起身,走到南面洼地,种下第二株。又走到正中央,种下第三株。
三株净脉草在夜色中微微发光,绿芒连成一线,像三点萤火落在荒地上。
叶尘站在中央那株草旁,蹲下身,右手覆在草叶上方,掌心涌出一道更浓的灵光,顺着草茎灌入根部。灵光渗入泥土的瞬间,他感觉到地底那截黑色根须动了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惊扰了。
净脉草的根须在泥土中蔓延,细密如蛛网,朝着黑色根须的方向探去。叶尘闭着眼,神识跟着根须一路下潜,穿过干裂的土层,触到那截黑色根须的表皮。
黑色根须表面布满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微微搏动。净脉草的根须触到它的瞬间,暗红色纹路猛然一亮,像是被激怒了,涌出一股浓烈的污浊之气,朝着净脉草的根须卷去。
叶尘眉头微皱,但没动。
净脉草的根须被污浊之气裹住,叶片微微卷曲,像是被烫了一下。但片刻后,叶片重新舒展,根须表面泛起一层淡绿色的光泽,像一层薄薄的膜,将污浊之气隔绝在外。
然后,那些细密的根须开始缠绕。
一根、两根、十根、百根。净脉草的根须像细线一样,一圈一圈缠住黑色根须,越缠越紧。每缠一圈,绿色光泽便渗入黑色根须的表皮一分,暗红色纹路便黯淡一分。
叶尘能感觉到黑色根须在挣扎,像一条被缠住的大蛇,剧烈***,试图挣开那些细密的根须。但净脉草的根须韧性极好,缠得更紧,同时释放出柔和的绿光,一点点渗透进去。
暗红色纹路在绿光的侵蚀下,像是被水浇灭的火炭,渐渐黯淡。污浊之气从黑色根须表面浮起,又被绿光吸收,化入净脉草的叶脉中。
叶尘睁开眼,看着面前那株净脉草。
草叶已经变了颜色——原本莹绿的光泽中,掺入了一丝暗红,像血丝一样在叶脉中游走。但草身没有枯萎,反而比之前更挺立了些。
“能吸。”叶尘轻声道,“吸得动。”
他站起身,走到东面坡脚那株净脉草旁,蹲下查看。那株草的叶片上也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但比中央那株浅得多。南面洼地那株,纹路几乎看不见。
三株草,三道光,在夜色中缓缓流转。它们的根须在泥土中交织,连成一张细密的网,将黑色根须牢牢缠住。暗红色纹路从黑色根须表面不断渗出,又被三道绿光一点点吞食。
叶尘蹲在中央那株草旁,伸手摸了摸它的叶片。叶片微微发烫,像刚被太阳晒过。他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
“慢慢来。”他说,“不着急。”
夜风从山脊吹过来,带着凉意。叶尘没有回静室,就蹲在荒地边上,看着那三株草。它们的光越来越亮,暗红色纹路在叶脉中游走的速度却越来越慢,像一条被困住的蛇,渐渐安静下来。
月光移过中天,又向西沉。叶尘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老树桩。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身,伸手按在地面上。掌心的灵光渗入泥土,他感知到那片荒地的地脉有了微弱的变化——原本干涸、污浊的灵气,变得稍微温润了一些,像干涸的河床里渗出了一丝水汽。
三株净脉草依旧立在那里,叶片上暗红色纹路已经淡了许多,绿光重新占了上风。根须在地底缠住黑色根须,像三条细绳,勒住了一条毒蛇的七寸。
叶尘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土,转身往回走。
走到静室门口,门从里面被拉开。李念**眼睛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看见他,嘟囔了一句:“叶叔,你回来啦。”
“嗯。”叶尘跨过门槛,“地里的草,活了。”
李念歪着头:“什么草?”
“能治病的草。”叶尘说,“治地底下的病。”
李念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打了个哈欠:“那……能治我的病吗?”
叶尘低头看她,沉默了一瞬:“能。”
李念咧嘴笑了笑,转身跑回榻上,钻进被子里,闷声闷气地说了句:“叶叔,你种的草一定很厉害。”
叶尘没答话。他坐在桌边,从布袋里取出剩下的几颗种子,摊在掌心,一颗一颗地看。净脉草是灵植夫一脉最基础的洗地之草,他种了百年,还是头一回用它来对付地底的活物。
“根太深了。”他低声说,“三株草,只能压住须子。”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荒地上那三株净脉草,在晨光中微微摇曳,叶片上的绿光已经收敛,看起来和普通的野草没什么两样。
但叶尘知道,它们正在地底,一寸一寸地缠住那条黑色根须,慢慢吸食它的污秽。他合上掌心,将种子收回布袋,系好袋口。
“等草扎稳了根,”他说,“再种几株。”
李念在榻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叶尘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荒地。
三株草,三道光,已经隐入晨色之中。但地底下,那张细密的根网正在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