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藏经阁三楼的窗子半开着,山风裹着松脂的气味涌进来,吹得案上那盏油灯的火苗歪了又正。叶尘坐在窗边的旧木椅上,面前摊着三卷书。
一卷是《青云宗灵田考》,纸页泛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一卷是《草木疏》,扉页上有人用朱笔批了八个字——“纸上谈兵,误人子弟”;还有一卷夹在最底下,封皮上没有书名,只画了一株根系盘虬的老树,笔意苍古,像是出自上古之手。
叶尘翻开第三卷,手指抚过扉页,摸到一处细微的凹凸。他把书举到灯下,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辨认出那是一个极其浅淡的印记——两片交叠的叶,中间托着一粒种。
他认得这个印记。他在青山村种了百年地,石磨盘底部的纹路里,也有这么一对叶子。
“灵植夫……”他低声念了一句,翻过扉页,正文第一行字便撞进眼里——“灵植夫者,天地之农也。以灵养土,以土养根,以根养脉,以脉养万物。非夺天地之造化,乃归天地之造化。”
叶尘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在那一行字上停了片刻,才继续往下翻。
书里记载,上古时期,灵植夫曾是修真界最受敬重的职业。大宗门里设有“灵植殿”,地位与传法殿、丹器殿并列。灵植夫不仅种植灵药,更重要的是滋养地脉——他们以灵植为媒介,将散逸在天地间的灵气重新归拢,灌入地底灵脉之中,让枯竭的矿脉重新生出灵液,让被打碎的灵脉自行愈合。
“以根为针,以脉为线,缝合大地之伤。”叶尘念出这一句,想起自己在青山村那百年间做过的事,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笑。
他继续往后翻,书页越翻越薄,字迹也越来越潦草。到后半卷,记载的灵植夫事迹开始断断续续,像是有人一边逃命一边写下的——“灵植夫一脉,万年传承,今日尽毁于天渊之变……宗门覆灭,典籍焚毁,同门凋零……”最后几页几乎全是暗红色的斑痕,字迹模糊得难以辨认,只隐约能看清一句话:“若后世有人见此书,切记——吞界古树未死,其根犹在。”
叶尘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行字。窗外山风灌进来,油灯剧烈地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长又压扁。
他合上书,沉默了很久。
那天夜里,叶尘没有回静室。他在藏经阁里坐了一整夜,把三卷书从头到尾翻了个遍。天亮时,他找到了一卷夹在《草木疏》夹层里的残页,上面用极细的笔迹画着一株树的轮廓——树冠遮天蔽日,根系深入九幽,每一根须上都缠着一道暗红色的丝线,像是吸血的藤蔓。
残页背面写着四行字:“噬灵咒,上古邪术,专噬灵植夫之根。中者灵根渐腐,灵气渐浊,如树遭蛀,虽生犹死。此咒之源,吞界古树也。”
叶尘看着那四行字,目光渐渐沉下来。他把残页折好,收进怀里,又翻了翻案上那堆书,从中抽出一本《青云宗灵脉志》,快步下了楼。
藏经阁一楼,守阁的老执事正靠在太师椅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查完了?”
“没。”叶尘把《灵脉志》放在案上,翻开其中一页,“这上面说,青**主脉十年前开始枯竭,灵田减产七成,宗门收入锐减,弟子流失过半。”
老执事坐直了身子,看了一眼叶尘指的那一页,叹了口气:“可不是么。十年前那场兽潮过后,山上的灵脉就跟被人抽了脊梁骨似的,一天不如一天。”
“兽潮?”叶尘问,“什么兽潮?”
“就是十年前那场大兽潮啊。”老执事挠了挠头,“北边涌过来一大批妖兽,少说也有几千头,围着青**打了好几天。宗门拼了老命才打退,但山上的灵脉大阵被打碎了,从那以后灵气就一天比一天稀薄。”
叶尘垂下眼,看着书页上那行记录——“青**主脉灵气浓度,逐年递减,至今年已不足往昔三成。”
他脑海中浮现出十年前那个夜晚。青铜鼎碎裂的声音从地底传来,整座山都在震动,他站在青山村的田埂上,看见地底深处有暗红色的丝线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扎进灵脉的裂缝里,一点一点地吸食着灵脉中残存的灵气。
当时他以为是妖兽潮冲击灵脉所致,如今看来,那暗红色的丝线,与噬灵咒的描述如出一辙。
“老执事。”叶尘合上书,“这《灵脉志》,最近一次有人借阅,是什么时候?”
老执事想了想:“得有四十来年了吧。上一回还是老宗主在的时候,他借去看了小半年,还回来的时候,里头夹了片干叶子。”
“干叶子?”
“喏,就是那片。”老执事指了指柜台角落里一个竹筒,里面插着一片暗红色的枯叶,叶脉清晰,纹路如蛛网。
叶尘走过去,拿起那片枯叶,指尖抚过叶面。触感干涩,带着一股极淡的腥气,像是什么东西的血干涸之后的味道。
他翻过叶片,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树根没死,只是换了块田。”
叶尘捏着叶片,指节微微泛白。
“老执事,”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老宗主后来去哪了?”
“死了。”老执事说,“四十年前,他独自下山,说是去查一件旧事,再没回来。后来有人在北边的荒原上找到了他的腰牌,人已经没了。”
叶尘把枯叶放回竹筒,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叶师叔,”老执事在身后叫住他,“你查这些做什么?”
叶尘没有回头,声音平静:“种地的人,总得知道自家的田是被什么虫子啃了。”
他走出藏经阁,山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山脊上那道裂缝在晨光里清晰可见,像一道结痂的旧伤。
叶尘站在台阶上,看着那道裂缝,目光沉静如井水。他想起小铃铛灵根上那团灰黑色的污染,想起暗红色的丝线,想起枯叶背面那行字。
“树根没死,只是换了块田。”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迈步朝静室的方向走去。
静室里,小铃铛已经醒了,正坐在榻边,拿手指头戳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草。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叶叔,你去哪了?我醒来没看见你。”
“去查了点东西。”叶尘走过去,蹲下身,握住她的小手,“念念,让叶叔再看看你的手臂。”
小铃铛乖乖撸起袖子,露出左手小臂。灰黑色的纹路还在,像一条蛰伏的蛇,沿着经脉的方向蜿蜒而上。但比昨天淡了一些,边缘已经有些发白。
叶尘看着那纹路,指尖轻轻按在纹路末梢。小铃铛“嘶”了一声,但没有抽回手。
“疼?”
“一点点。”小铃铛说,“像有根针在里头扎。”
叶尘松开手,从怀里摸出那颗青色的药丸,掰了半颗递给她:“吃了。”
小铃铛接过药丸,塞进嘴里,嚼了嚼,皱起眉头:“苦。”
“良药苦口。”叶尘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远处那道山脊裂缝。
他想起书里那句“以根为针,以脉为线”,想起自己种了百年的那几株老藤,想起石磨盘上那对交叠的叶片。灵植夫一脉没落了万年,但根还在土里,只是没人去浇了。
“叶叔,”小铃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在看什么?”
“看地。”叶尘说,“看地底下,是不是也长了虫子。”
小铃铛歪着脑袋想了想:“那虫子厉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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