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明澜回头,看见一个穿青绸长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院门口。
那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眼神温和,嘴角带着笑。他看了看沈明澜,又看了看陈主事。
“王县丞。”陈主事拱了拱手,“这是新招的账房学徒,沈明澜。”
王县丞点点头,走到沈明澜面前:“多大了?”
“十五。”
“读过书?”
“认得几个字。”
王县丞笑了笑,没再问。他转身对陈主事说:“粮仓那边的账,你盯紧点。上个月入库的粮食,跟账上对不上。”
陈主事脸色一变:“对不上?”
“差了三十石。”王县丞说,“赵县令过两日要查,你赶紧把账理清楚。”
陈主事额头冒汗:“我这就去。”
王县丞摆摆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沈明澜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沈明澜站在原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三个字——三十石。
粮仓的账,差三十石。
这可不是小数目。
陈主事擦了擦汗,对沈明澜说:“你跟我来。”
沈明澜跟着他穿过院子,走进一间堆满账本的小屋。陈主事从架子上抽出几本账,扔在桌上。
“这是粮仓的账,你替我看看。”陈主事说,“找出问题,我记你一功。”
沈明澜翻开账本,一页页看过去。
入库记录,出库记录,库存盘点。数字密密麻麻,写得乱七八糟。他看了半个时辰,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陈主事问。
“入库记录和出库记录,差了三天。”
“什么三天?”
沈明澜指着账本:“七月二十的入库,记的是七月十七。八月十五的出库,记的是八月十二。每一笔都差了三天。”
陈主事凑过来看,脸色变了:“还真是。”
“这不是记错。”沈明澜说,“是故意改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数字对不上。”沈明澜说,“入库的粮食,按三天前的价格算,比当天的价格低了一成。出库的粮食,按三天前的价格算,比当天的价格高了一成。一来一去,中间的钱就没了。”
陈主事的脸白了:“你是说,有人在粮仓里做手脚?”
“嗯。”
“谁?”
沈明澜摇摇头:“我不知道。但这账本有问题,库房肯定也有问题。”
陈主事沉默了一会儿,说:“今晚你跟我去粮仓看看。”
沈明澜点点头。
天黑之后,陈主事带着沈明澜从后门出了县衙。粮仓在城西,走了两刻钟才到。
粮仓不大,三间砖房,门口挂着一把大锁。陈主事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里面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陈主事点了一盏油灯,光昏黄黄的,照得粮仓里影影绰绰。
沈明澜借着光,一袋袋粮食码得整整齐齐。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袋子,手指上沾了一层灰。
“这粮食放了多久?”他问。
“上个月入库的。”陈主事说,“应该没放多久。”
沈明澜蹲下身,看了看地面。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下面压着什么东西。他拨开干草,露出一块黑乎乎的地面。
“这是火烧过的痕迹。”他说。
陈主事蹲下来看,脸色变了:“真的。”
沈明澜用手摸了摸,地面焦黑,还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他站起来,走到粮仓最里面,发现墙角也有火烧的痕迹。
“这粮仓失过火?”他问。
陈主事摇头:“没听说过。”
沈明澜心里一沉。没失过火,那这火烧痕迹是哪来的?
他正想再问,门外传来脚步声。
“谁在里面?”
沈明澜和陈主事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门被推开,两个衙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刀。看见沈明澜和陈主事,其中一个衙役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大半夜的,在粮仓里干什么?”
陈主事赶紧掏出腰牌:“我是县衙账房的陈主事,来查粮仓的账。”
衙役接过腰牌看了看,脸色缓和了些:“陈主事,您怎么不白天来?”
“白天忙。”陈主事说,“晚上清静。”
衙役点点头,正要说话,另一个衙役突然指着沈明澜:“他是谁?”
“账房新来的学徒。”
“学徒?”衙役打量了沈明澜一眼,“这么小的年纪,能干什么?”
沈明澜没说话。他盯着那个衙役的手,发现他右手虎口上有茧子,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可县衙的衙役,平时最多拿棍子,怎么会磨出这种茧子?
“你们值夜?”陈主事问。
“嗯。”衙役说,“今晚是我们俩。”
“辛苦了。”陈主事说,“我们查完就走。”
衙役点点头,转身走了。
沈明澜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越来越不安。他走到粮仓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两个人没走远,就站在粮仓外的墙角下,低声说着什么。
“陈主事。”他压低声音,“那两个人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他们不是衙役。”
陈主事一愣:“你说什么?”
“衙役拿刀,不会磨出那种茧子。”沈明澜说,“只有常年练刀的人,虎口才会有那种茧子。”
陈主事的脸色变了:“你是说,他们是……”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一声惨叫。
沈明澜和陈主事冲出去,看见一个衙役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另一个衙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刀,刀上还在滴血。
“你……”陈主事的声音在发抖。
那个衙役抬起头,脸上带着笑:“陈主事,你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沈明澜脑子嗡的一声。他拉起陈主事,转身就跑。
“别跑!”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明澜拉着陈主事,在巷子里七拐八拐。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心一横,拉着陈主事拐进一条死胡同。
“没路了。”陈主事说。
沈明澜看了看四周,墙不高,能翻过去。他推了陈主事一把:“**。”
陈主事愣了愣,咬牙往墙上爬。沈明澜在后面托着他,等他翻过去,自己才往上爬。
刚爬上墙头,身后传来脚步声。
“站住!”
沈明澜没回头,跳下墙,拉着陈主事继续跑。
跑出巷子,前面是一条大街。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沈明澜正想往左边跑,突然看见前面有灯光。
“有人。”他说。
灯光越来越近,是一辆马车。马车停下,帘子掀开,一个人探出头来。
“谁?”
沈明澜抬头,看见一张清瘦的脸,三十来岁,穿着青色便服,眼神温和。
“赵……赵县令?”陈主事的声音在发抖。
赵崇文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他们身后,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陈主事跪下来,声音发抖:“县……县尊,粮仓那边出事了。”
赵崇文下了马车,走到他们面前:“说清楚。”
陈主事把事情说了一遍。赵崇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对车夫说:“你去叫几个人,去粮仓看看。”
车夫应了一声,赶着马车走了。
赵崇文转过身,看着沈明澜:“你叫什么?”
“沈明澜。”
“账房学徒?”
“是。”
赵崇文点点头:“你说那两个人不是衙役,你怎么看出来的?”
沈明澜把虎口茧子的事说了一遍。赵崇文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今年多大?”
“十五。”
赵崇文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对陈主事说:“你先回去,明天一早,把粮仓的账本送到我书房。”
陈主事应了一声,走了。
赵崇文又看了看沈明澜:“你也回去,明天到书房来。”
沈明澜点点头。
赵崇文上了马车,帘子放下,马车缓缓驶走。
沈明澜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粮仓地上的灰。
那灰里,有焦糊味。
粮仓的账,差三十石。库房有火烧痕迹。值夜的“衙役”**灭口。
这一桩桩事,串起来,像一根线。
沈明澜攥紧拳头。
这根线,他一定要抽出来。
沈明澜转身往回走。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粮仓门口挂着一盏灯笼,光晕昏黄。他走到拐角处,停下脚步。
粮仓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衣,背对着他,正弯腰在翻地上的**。翻了几下,他直起身,往沈明澜这边看了一眼。
沈明澜屏住呼吸,缩回墙角。
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沈明澜贴着墙,手心里全是汗。
脚步声在拐角处停住。
“出来吧。”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沈明澜没动。
“我知道你在那儿。”那人说,“刚才**的是你吧?”
沈明澜咬了咬牙,从墙角走出来。
那人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斜到下巴。他打量了沈明澜一眼,笑了。
“小孩儿。”
“你是谁?”沈明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