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烽燧的影子在暮色里拉得很长,像一根插在草原上的枯骨。
陈牧野勒住马,远远看见那座残破的土台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烽燧顶上没有烟火,也没有人,但周围的草太齐整了——齐整得不像被风刮出来的,倒像是被人用刀割过。
“有埋伏。”苏日娜在他身后低声说,手已经按上了弓梢。
陈牧野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拍了拍马颈,让马放慢脚步。他盯着烽燧基座下那片阴影,看了很久,然后说:“赵铁山来了。”
“你怎么知道?”
“烽燧东面那几匹马,拴在背风处,缰绳打的结是军中的‘双环扣’。牧民不会打这种结。”
苏日娜沉默了一瞬,随即冷笑:“他倒是来得快。”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十步,烽燧后面果然转出一队人马。赵铁山骑在一匹黑马上,甲胄未卸,手里提着一杆长枪,枪尖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官军,刀出鞘,弓上弦,阵势摆得严严实实。
“陈牧野。”赵铁山的声音从马上落下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沙哑,“你让我好等。”
陈牧野勒住马,隔着三十步的距离与他对视。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几片枯草叶。
“赵千户,”陈牧野开口,声音平静,“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来送我的?”
赵铁山没有回答。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的声响。他一步步走到两军阵前,忽然伸手,扯开了自己胸前的衣襟。
火光映照下,他胸口赫然烙着一个拳头大的字——罪。皮肉翻卷,结痂发黑,一看就是新烫上去的。
苏日娜倒吸一口凉气。陈牧野瞳孔微缩,却仍没有说话。
“户部侍郎抓了我全家老小,”赵铁山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娘、我媳妇、我两个闺女,还有我弟弟的遗孀和刚满周岁的孩子。他说,我要是不能提着你的头回去,就一天杀一个。”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今天是第三天。”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烽燧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陈牧野盯着赵铁山胸口那个“罪”字,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陈牧野展开信纸,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念道:“……矿工口粮自本月起克扣三成,折银充入矿务账目,以补采买之亏空。此事由矿监王德海经办,不得外传……”
赵铁山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弟弟叫什么?”陈牧野放下信纸,看着他,“赵铁柱?”
赵铁山的脸一下子白了。
“去年三月,赵铁柱在青石岭矿场当账房,因为多记了一笔口粮账目,被矿监王德海扣了个‘私通马匪’的罪名,关进了矿道最深处。”陈牧野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他到现在还活着,被锁在矿道第七层的水闸房里,每天有人给他送一碗稀粥——他们不敢让他死,因为他知道太多账目上的事。”
赵铁山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他身后的官军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喊了一声“千户”,他没有应。
风卷着沙土打在甲胄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赵铁山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碎石上,闷响一声。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对准自己的咽喉,双手握柄,用力一横——
陈牧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马,一脚踢在他手腕上。刀飞出去,**两丈外的土里,刀柄还在嗡嗡震颤。
“你弟弟没死,”陈牧野蹲下来,盯着赵铁山的眼睛,“他被关在矿道最深处,被当作‘知情者’养着。你要是现在死了,他这辈子都出不来。”
赵铁山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他身后那个旗手举着官军的军旗,旗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镇”字。
赵铁山忽然站起来,反手一把夺过旗手手里的旗杆,猛地一折,咔嚓一声,旗杆断成两截。他顺势抽出腰间另一把短刀,一刀砍在旗手的肩膀上——旗手惨叫一声,滚倒在地。其余官军哗然,有人拔刀,有人后退,阵脚顿时大乱。
“赵铁山!”一个校尉模样的军官厉声喝道,“你疯了!”
赵铁山转过身,满脸是血——不知是旗手的血,还是他自己的。他盯着那个校尉,一字一句地说:“我弟弟被关在矿道里,你们谁不知道?你们谁不知道!”
校尉被他瞪得后退了一步,嘴唇翕动,却没说出话来。
苏日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马,手里攥着弓,箭搭在弦上,却没有放。她看着赵铁山的背影,又看了看陈牧野,目**杂。
陈牧野站起来,走到赵铁山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弟弟的事,我是在矿道里看见的。***挖开的那条矿道,第七层水闸房,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赵铁柱,账房,知**’。”
赵铁山猛地转头:“纸条呢?”
“在阿古达木那里。”陈牧野说,“他保管着,比我们带着安全。”
赵铁山喘了几口粗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的火压下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罪”字,又看了看远处烽燧的轮廓,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像砂纸磨过铁皮。
“我赵铁山当了二十年兵,没做过一件亏心事。”他说,“今天这一刀,算是把亏心事补上了。”
他弯腰捡起那半截旗杆,把断口处的旗面撕下来,塞进怀里。然后他转身,朝那些官军扫了一眼:“愿意跟我走的,站过来。不愿意的,现在就走,我不拦。”
官军们面面相觑。那个被砍倒的旗手已经爬起来,捂着肩膀,脸色惨白。沉默了片刻,有五六个人默默走到赵铁山身后,其余人犹豫着,最终也陆续跟了过来。
苏日娜收了弓,走到陈牧野身边,低声说:“他可信?”
陈牧野看着赵铁山把断旗杆插在烽燧前的土堆上,像立了一座无字的碑。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胸口那个‘罪’字,不是烙给**看的,是烙给他自己看的。”
“什么意思?”
“他觉得自己有罪——没能护住家人,没能救出弟弟,还替**干了那么多年的刀。”陈牧野顿了顿,“这种人,一旦想通了,比谁都狠。”
赵铁山插好旗杆,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血痕。他看着陈牧野,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感激。
“陈牧野,”他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陈牧野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天边只剩一线暗红,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烽燧的轮廓在夜色里变得模糊,只有那半截断旗杆还立着,旗面被风扯动,发出猎猎的声响。
“去京城。”陈牧野说,“带着密信、白骨,还有你。”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朝那匹黑马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我弟弟的事……谢了。”
陈牧野没有应声。他翻身上马,朝苏日娜伸出手。苏日娜握住他的手,借力跃上马背,坐在他身后。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带着夜露的凉意和远处狼嚎的回响。
“走吧,”苏日娜的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天亮之前,我们要过三道河。”
陈牧野夹了一下马腹,马匹迈开步子,朝烽燧背后的旷野奔去。赵铁山和那二十余名官军紧随其后,马蹄声踏碎夜色,像一阵滚过草原的闷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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