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林梅坐在窗根底下,日影一寸一寸从她脚面爬到手背。她望着院门那道青灰色的门槛,像望一条冻住的河。
低声自语:“外头送来的东西,连一只帕子都要过柳氏院里丫鬟的眼……直接递信?纸片出了这屋子就是一颗暗雷,一旦被截住,哪怕只写一个字,都够把我苦心经营的痴傻面具炸得粉碎。”
她缓缓起身,走到墙角那只脱了漆的旧木匣前,揭开匣盖。指腹蹭过匣底的尘灰,触到一小块硬物——约莫三钱重的碎银,上头福字纹磨得只剩半个轮廓。
她攥在掌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清明。
林梅扬声朝门外叫:“绿桃,你进来。”
片刻后,绿桃推门进来,垂着脑袋,两只手绞在围裙里,脚尖不住蹭着地砖缝。
绿桃声音怯怯的回答:“二姑娘……您叫奴婢?”
林梅抬起眼,依旧是那副含含糊糊的懵懂模样,像隔着一层雾说话:“绿桃,你悄悄寻府外小贩,替我去买一小包蜜金橘。”
她从袖中掏出那枚碎银,放在绿桃手心里。银子带着她掌心的温度,落在绿桃冰凉的指间。
绿桃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了几下,手心那枚银子烫得她想缩手又不敢。
绿桃压低声音,带着慌乱:“小姐,夫人看得紧,若是被发现了……”
林梅歪着脑袋,像在费力地想一件很复杂的事:“无妨……我想送给祖母。你只需将蜜橘交给寿安堂的赵嬷嬷,不必说旁的话,只说我惦记老**,用自己全部银子亲手托你去买来送给祖母的吃食。”
她说完,慢慢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绿桃看着自家小姐那张瘦得下颌尖尖的脸,忽然鼻子一酸。
绿桃把碎银往袖中一拢,用力点头:“奴婢明白了。二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好。”
午后,寿安堂侧门外老槐树下
日头最烈,下人们都缩在阴凉处打盹。绿桃贴着墙根溜出角门,约莫一个时辰后回来,怀里揣着一只粗纸包着的油纸小包,蜜渍金橘的甜酸气味透过纸层渗出来。
她守在寿安堂侧门外的老槐树下,等了足足半个多时辰。槐花落了一肩,她不敢掸。直到赵嬷嬷提着一只食盒从角门出来,她才从树后闪出来,快步迎上去。
绿桃压着嗓子,声音绷得像一根将断的线:“赵嬷嬷——”
她四下扫了一眼确认无人,才从怀里掏出那只油纸包,双手捧着递过去。
绿桃眼圈泛红:“赵嬷嬷,奴婢是二小姐院里洒扫丫鬟绿桃。这是二小姐用她全部的钱托奴婢去买的。她说想祖母了,求奴婢一定要请赵嬷嬷送到老**手里。”
她说着,鼻尖也红了,像只刚从风雪里钻出来的小兔。
赵嬷嬷接过油纸包,触手还带着绿桃胸口的一点温热。她垂眼看了一看,油纸上洇出几小块蜜渍的印子,透着一股甜酸。她心里像被人拿指头轻轻戳了一下。
赵嬷嬷将油纸包收进袖中,凑近压低声音:“你回去转告二小姐,东西我收下了。”
她顿了一顿,目光在绿桃脸上凝了一瞬,声音压得更低了。
“三日之后巳时,老**会去后花园佛堂上香。佛堂侧边有一道偏门,平日里看守松散。若是二小姐有心,寻机会往那边去。”
她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又补了一句。
:“切记,万万不可张扬,避开柳夫人手下的人。”
绿桃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一星炭火被风吹旺了。她连声应着,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折回来,对着赵嬷嬷深深福了一福,这才一溜烟消失在回廊拐角。
林梅房内,绿桃推门进来,额头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胸口起伏着。林梅还坐在窗边,姿势和走前一模一样,只是日影已经从她手背移到了手腕。
绿桃凑到林梅耳边,压低声音:“二姑娘,赵嬷嬷说——”
她把赵嬷嬷的话一字不漏地传了一遍。林梅静静听着,面上仍是那副呆怔怔的神色,只有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极轻,像雨滴落在瓦片上。
绿桃退后半步,迟疑地:“小姐,三日后……您当真要去吗?那偏门虽然人少,可万一被夫人院里的人撞见……”
林梅慢慢转过头来,那双蒙了雾似的眼睛望着绿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浅浅的、像隔着一层纱的笑。
林梅声音软软的,含含糊糊:“绿桃……你怕不怕?”
绿桃愣了愣,然后用力摇头:“奴婢不怕。奴婢从小没人疼,二姑娘待奴婢好,奴婢这条命就是二姑**。〞
林梅垂着眼,看着自己瘦骨伶仃的手,指尖慢慢蜷进掌心。再抬起脸时,那层雾好像薄了一些,但那点清明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黄昏的光在作怪。
林梅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三日后……去佛堂。”
她转头望向窗外,暮色正一寸一寸从檐角滑下来,把整座院子罩进一片灰蓝色的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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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