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沧浪渡口的水比下游清,也冷得多。林见鹿从水面探出头时,牙齿已经咬得发酸,嘴里一股泥沙味。他抹了把脸,看见许临昭正从船尾方向潜上来,头发贴在额角,手里攥着半截铁钎,指缝里渗出一线血丝。
“撬开的?”林见鹿问。
许临昭把铁钎扔到浅滩上,喘了口气:“龙骨中段,第三块和**块拼接处,缝隙里填了蜡,封得严实。”她张开手掌,掌心里托着一只油布包,巴掌长短,外层裹了两层蜡布,边角用麻线扎紧,线头已经发黑,像是泡了不知多少年。
温疏影从另一侧趟水过来,靴子灌满了水,走一步响一声。他凑过来看了一眼油布包,没伸手:“你们俩可真行,还真让你们摸着了。”
三人上了岸,蹲在船骸背风的一面。许临昭用刀尖挑断麻线,蜡布揭开,里面还有一层油纸。油纸拆开,露出一册薄薄的本子,封皮是靛蓝布面,边角磨得发白,内页纸色泛黄,但墨迹清晰如新。
林见鹿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竖排小楷,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他顺着往下看,三十四个名字,有的眼熟,有的陌生,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标注着身份、落脚处、联络暗号。
他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住。许临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行字写着:谢衡,字守拙,原江府西席,灭门夜后下落不明。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墨色浓重,像是落笔时用了力。
“待清除。”许临昭念出这三个字,声音不高不低,落在水面上像石子沉底。
温疏影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这名单要是落到顾行简手里,他能把半个江湖掀翻。”他蹲着没动,目光却从名单上移开,扫了一眼河岸对面的芦苇荡,“不过话说回来,这名单是谁藏的?藏的人又是想给谁用?”
林见鹿没答话。他把名单合上,贴身塞进内衫夹层里,又用腰带压了压,才站起来。许临昭已经把油布和蜡布重新团好,踩进泥沙里,踢了几脚,让它们沉进浅水。
就在这时,岸上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是一群。蹄声从上游方向压过来,踏在碎石滩上,噼里啪啦连成一片。林见鹿的手已经按上剑柄,抬眼望去,雾还没散,只见二十余骑黑影从柳林后面转出来,领头那人的马是枣红色的,鞍侧挂着一柄长刀,刀鞘上的铜箍在晨光里一闪。
顾行简勒住马,停在离浅滩七八丈远的地方。他没下马,也没拔刀,只是隔着水雾望过来,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拉家常:“三位,名单借我一观可好?”
林见鹿没动。他能感觉到背后的许临昭也停了动作,温疏影那头的呼吸声忽然放轻了,像是连喘气都收着。
“什么名单?”林见鹿开口,声音比顾行简还平。
顾行简笑了一下,翻身下马,动作不急不缓。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长衫,腰间没佩兵器,只挂着一块旧玉佩,像是赴宴的打扮。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水边,靴尖沾了水也不在意:“林少侠,你我打交道不是头一回了。你手里那册东西,封皮是靛蓝布面,内页三十四页,我说的对不对?”
林见鹿没接话。他注意到顾行简身后那二十余骑没有散开,而是呈半弧形压住了河岸两侧,弓手在最后面,箭囊口露出的箭尖上,隐隐泛着油光。
“你追了这么远,就为这一册名单?”林见鹿问。
顾行简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名单是假,我要的是名单背后的人。”他顿了顿,目光从林见鹿脸上移到许临昭身上,又移回来,“谢衡没死。他藏在顾家地牢里,等着你们去找他。”
这话落下来,水面上安静了片刻。温疏影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笑,但笑得不自然:“顾当家,你这话编得可不够圆。谢衡藏在你家地牢,你反过来告诉我们?你是想借刀**,还是想让我们替你清理门户?”
顾行简没理他,只看着林见鹿:“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谢衡当年给许敬之下药,又嫁祸给谢予宁的娘,这件事你我已经查到了同一层。但他后来去了哪里,你查不到,我能查到。”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因为他现在就关在我家地牢里,关了十二年。”
许临昭忽然开口:“十二年?**灭门到现在,正好十二年。”
顾行简点头,没多解释。他身后的马匹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碎石上蹭了蹭,带起一小片沙土。
林见鹿沉默了一会儿。他能感觉到怀里那册名单贴着胸口,纸页的边角硌着皮肤,像一块薄薄的硬板。他看了一眼许临昭,许临昭没说话,但目光落在顾行简脸上,像是在找什么破绽。
温疏影忽然往后退了半步,靴子踩进水里,发出哗啦一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又抬头,语气懒洋洋的:“顾当家,你带这么多人来,就为了传一句话?你直接派个人递个信,我们还能不来?”
顾行简没答话,只是抬手示意。身后弓手齐齐举弓,箭尖朝上,引弓不发。他这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名单留下,我放你们走。名单不留,我只好请三位去顾家坐坐。”
林见鹿的手从剑柄上松开,又握紧。他看了一眼身后的船骸,又看了一眼顾行简身后那二十余骑,最后低头,从怀里掏出那册名单,捏在手里,没有递出去。
“你说谢衡在你家地牢,”林见鹿说,“你怎么证明?”
顾行简从袖口里摸出一块东西,隔着水雾扔过来。那东西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林见鹿脚边。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边角被火烧过,焦黑一片,但正面还能看清几个字:江府西席,谢。
林见鹿弯腰捡起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像是用刀尖划出来的:敬之兄,醉仙散非我所愿,谢衡敬上。
许临昭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温疏影忽然笑了一声,打破了沉默:“顾当家,你这一手玩得漂亮。拿一块木牌,编一个地牢,就把我们引过去了。等我们到了顾家,你是准备一网打尽,还是准备让我们和谢衡同归于尽?”
顾行简没接这话,只是看着林见鹿:“名单留不留,你说了算。但谢衡的事,你早晚要来找我。”他转身,靴尖在水边碾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我在顾家等你三天。三天不来,我就把谢衡交给官府,让他把当年的事全抖出来。”
他翻身上马,没有再看这边一眼。马蹄声渐远,二十余骑跟着他消失在柳林后面,弓手放下箭,收弓入囊,动作整齐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水雾散了一些,河滩上只剩下马蹄印和那枚木牌留在沙土里的凹痕。林见鹿蹲下来,把木牌翻了个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墨迹已经发黑,但刀痕很深,像是落刀时用了全力。
许临昭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他说的是真的吗?”
林见鹿没答话。他把木牌收进怀里,和名单放在一起,站起身,看了一眼河面。船骸半埋在浅滩里,龙骨那截撬开的缝隙还露着,蜡布已经被水冲走,只剩一道黑乎乎的缺口。风从上游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草的腥气,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温疏影蹲在岸边,用刀尖挑着靴子上的泥,头也不抬:“你们俩商量好了没?去还是不去?”
林见鹿没接话,转身朝柳林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沾着油布上的蜡,搓了搓,搓不掉。
许临昭跟上来,和他并肩走。两人沉默着走了十几步,温疏影才从后面跟上,靴子里的水一路响。
走到柳林边上的时候,林见鹿忽然开口:“那木牌上的字,是谢衡自己刻的。”
许临昭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醉仙散三个字,最后一笔往下拖,像是手抖了。”林见鹿说,“刻字的人写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有愧。”
温疏影在后面接了一句:“有愧的人多了,也不见得个个都关在地牢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顾行简那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他肯把谢衡的事说出来,说明谢衡对他来说已经没用了——或者,谢衡快死了。”
林见鹿没接话,继续往前走。柳林的枝条垂下来,扫过他的肩膀,带落几片枯叶。他伸手接住一片,捏在手里,叶片干枯发脆,一捏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