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档案室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发着偏冷的光，照着书架上排满的旧卷宗，铁皮柜表面落了一层灰。江朗站在编号CK-20130715的书架前，手里攥着一本泛黄的簿子，封面贴着一条褪色的标签纸，上面用钢笔写着“往来记录·2009-2013”。
郑明远站在门口，铁门被他完全推开，锁梁撞在水泥墙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右手举着一支银色录音笔，屏幕亮着，红灯一闪一闪。
“你果然来了。”郑明远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跟一个约好见面的熟人打招呼。他看了一眼江朗手里的账本，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私闯**封存档案室，擅自调取封存卷宗，**法律文书——这三条加起来，我可以送你进去蹲三年。”
江朗没动。他站在书架和铁皮柜之间的过道里，手边是一摞摞码到胸口的旧卷宗，空气里是纸和灰混在一起的霉味。他能看见郑明远身后的走廊，空荡荡的，日光灯照在地砖上泛着白惨惨的光。
“录音笔开着的，”郑明远把录音笔举高了一点，让江朗看清屏幕上的录音时长正在跳动，“从我说第一句话开始就在录。这段录音拿到法庭上，你连辩护的机会都没有。”
江朗把账本合上，夹在腋下，右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一个直播软件正在运行，画面上显示着他的前置摄像头画面——他能看见自己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和灰扑扑的领口。观看人数显示为1，用户名是“LQY”。
“你忽略了一件事，”江朗把手机屏幕转向郑明远，声音不大，但档案室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我进门时开了直播，全程传到了陆师姐的云端。如果我现在出不去，这段视频会直接发到省高院。”
郑明远的脸上那个笑僵住了。他下巴绷紧，眼睛盯着江朗的手机屏幕，看了足足五秒。
“***……”他骂了半句，猛地朝江朗冲过来，右手去抢手机。
江朗侧身往右边闪了一步，肩膀撞在一摞卷宗上，封面上落积的灰腾起来。他借着这个动作把手机换到左手，指尖在屏幕上按了一下——发送键。
郑明远的手抓了个空，手指擦着江朗的西装袖口过去，指甲刮在布料上发出一声细响。他站稳之后回头看着江朗，胸口起伏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他重新把录音笔举起来，按下停止键，屏幕上的红灯熄了。
“你以为这样能吓住我？”郑明远把录音笔塞进西装内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的从容，“你发了又怎么样？直播的视频没有第三方公证，没有原始数据链，到了**连证据效力都打折扣。我有的是办法让这段视频变成废文件。”
“那省高院的调卷函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两个人都转头看过去。
沈默站在走廊里，左手拿着一张盖了公章的A4纸，纸面上印着红色的抬头和鲜红的印章。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法官袍，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脚上一双黑皮鞋，鞋底沾着一块干掉的泥。
他走进档案室，没有看江朗，直接走到郑明远面前，把那页纸递过去。
郑明远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彻底变了。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长时间，指节捏着纸的边缘，指尖发白。他抬起头看着沈默，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省高院刑事审判**庭刚下达的指令，”沈默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普通的通知，“CK-20130715号案卷即日起移交专案组重新核查。所有原件不得抽取、不得替换、不得销毁，三日内完成移交。”
郑明远把那张纸折起来，攥在手里，目光在沈默和江朗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沈法官，你一个中级**的法官，越级联系省高院，绕过本院庭长直接调卷——你觉得这个程序合法？”
“合法不合法，省高院盖了章。”沈默抬手，指了指郑明远手里那张纸，“你可以去找省高院申诉，但现在这个档案室，我说了算。”
郑明远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冷笑，又从冷笑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阴沉。他看了一眼江朗夹在腋下的账本，又看了一眼沈默，最后把那张折皱的调卷函塞进西装口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后脑勺对着档案室里两个人。“沈默，你以为翻了案就能翻得了天？十年前那件事，牵涉的人不止我一个。你把盖子掀开，第一个被烫死的不一定是我。”
他走了。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拐过墙角消失了。
沈默关上门，门轴没上油，吱呀一声。他转过身看着江朗，目光落到那本账本上。
“你找到的？”
江朗把账本递过去。沈默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的钢笔字写得工工整整，每一笔都压得很重，墨水透过纸背洇出浅灰色的印子。他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一处，指腹按在纸面上摸了一下。
“他的字迹，我认得。”沈默说，声音低下去，“三年前我查他，就差这一本账。”
江朗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裤兜。“视频我已经发到陆清瑶的邮箱，原始文件在她手里。”
沈默点了下头，把账本合上，塞进法官袍内侧的口袋里。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塑料外壳的表盘上有一道裂纹，指针指向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明天上午十点，专案组的人到**来对接。你最好也在场。”沈默拉开铁门，门轴又响了一声，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起桌上散落的一张废纸。
江朗走出去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的那盏日光灯管闪了两下，灭了。半截走廊陷入阴影，只剩下另一头窗户透进来的模糊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