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沈絮病一场,清潭院的人也来瞧她。

是顾柏舟的发妻,崔氏芳灼。

崔芳灼略长沈絮几岁,带着礼来瞧她。

一进门,闻见这满屋子的药味,微微皱眉叹气,“你可要快些好。这满府里都是姓顾的,只有咱们两个外姓人,你这一病倒,倒叫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松萝扶着沈絮靠坐在榻上见客。

服了两日的药,她气色好多了,还有心问顾柏舟的身子。

“大哥哥近日可好些了?”

崔芳灼语气淡淡,“什么好不好的,不是一直就那样。”

她嫁了个病秧子夫婿,心里没有恨也是有怨的。

只是时日长了,这些恨和怨渐渐都消磨成了无可奈何和认命。

松萝端上茶来,又转头去焚香。

往天青釉的瓷炉里添了一小块白露秋,甜香幽幽,才算将这屋子里的药味掩盖了些许。

“你不是许久不用这香了吗?”

崔芳灼一闻便闻出这是她最爱的白露秋,从前两个姑嫂也亲近,她来寻沈絮说话,总能在闺房中闻见这甜香。

但自她没了顾家小姐的身份后已是许久没闻见了。

“是二哥哥送来的,搁置不用倒是不好。”

沈絮想起来崔芳灼也爱这香,“二哥哥送了好些过来呢!一会儿嫂嫂也拿些回去。”

“不用了。”

崔芳灼往常不同她客气,今日倒是出乎意外推拒了。

两姑嫂亲亲密密说些体己话,那白露秋闻得久了,崔芳灼只觉头昏脑涨,隐隐作呕。

“嫂嫂怎么了?”

沈絮瞧见她脸色苍白,又频频掩唇做出欲呕状,忙让松萝去请大夫来。

“莫不是怀了身子?”

沈絮替她高兴。

崔芳灼进顾府数年了,清潭院迟迟未能传出喜讯,顾夫人面上没说,可是明里暗里几番催促。

“怎么可能。”

崔芳灼想也未想便否了,她语气笃定,神情淡漠至极。

沈絮想起府里那些流言——顾家大公子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常年缠绵病榻,怕是连人道也不行了。

后来大夫来瞧,果然不是怀了身子,不过是天乍暖还寒,一时冻着了,开了两副药吃下便好。

崔芳灼淡淡收回把脉的手,“我说了不是吧,连累你白高兴一场。”

松萝带着大夫出去,她才和沈絮说贴心话。

“我这辈子,想来是再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怎么会……”

沈絮心惊。

困在深宅大院里的女子,没有孩子傍身,处境可想而知的艰难。

“你别这样看着我。”

相较于沈絮的诧异,崔芳灼轻笑,是十二分处事不惊的淡然,“我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了。”

她是真的不在意。

之后如常和沈絮说话,看不出一点难过伤心的影子。

“好了,我该回去了,耽误你这许久,倒是打扰你养病了。”

崔芳灼起身要走。

沈絮让松萝送她出去,又道:“过几日我好了,去清潭院看大哥哥。”

崔芳灼点头。

她回到清潭院。

同云容阁里若有似无的清淡药味不同,清潭院的药味是渗进骨头缝里的。

经年累月的苦涩,像熬了一锅二十几年的浓稠汤药,丝丝缕缕,萦绕在每道房梁上,嵌进每根廊柱里。

有那么一瞬间,崔芳灼觉着自己也在那药罐子里熬着,就连四肢百骸也叫这苦涩药味熬透了。

顾柏舟歪靠在榻上,瞧见她回来,搁下手上的书卷,“又去云容阁了?”

崔芳灼“嗯”一声。

天色晚了,她去镜柜前卸珠钗耳坠准备歇息。

顾柏舟有一搭没一搭和她说话,“听说絮儿妹妹病了,你去瞧她,可好些了?”

“好多了。她说过几日身子好全了就过来看夫君。”

“我有什么好看的。”

顾柏舟面色苍白,轻咳两声,“没得又过了病气给她。”

崔芳灼没说话,她卸了珠钗,脱了衣裳,穿着单薄的寝衣去拉他身上盖着的锦被。

“你去隔房睡吧。”

顾柏舟声音淡得如尘烟,“我夜里总咳,打扰你歇息。”

崔芳灼的手就那样停顿在锦被上。

良久才“嗯”一声,转身出去。

但夜里她还是跑了回来。

丫鬟拿着披风在后头跟着,她不肯披,就那样穿着单薄的寝衣站在他床榻边。

崔芳灼过来得仓促,就连鞋履都未穿,赤着的双足就这样袒露在顾柏舟眼前。

他到底叹了口气,将人拉**榻。

她身上都是漏夜彻骨的寒,盖上锦被也捂不暖,隐隐发抖。

却又不敢靠近他。

顾柏舟身子弱,受不得寒。

良久身上暖和些了才小心翼翼靠过去。

顾柏舟没睡,只眼睛闭着,他能感觉到崔芳灼轻轻缩进他怀里。

而后是她略带委屈的声在怀里响起。

“夫君是不是讨厌我?”

“怎么会。”

他没睁开眼,却也伸过一只手来轻轻**她单薄的背,安慰出声,“你是我的结发妻子,我怎么会讨厌你,别胡思乱想,快点睡罢。”

她紧接着又问,“那夫君喜欢我吗?”

回答崔芳灼的是屋子里的寂静。

她该知道的。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娶她从来不是为着什么心之所向,不过是履行一道不能违逆的公事。

又何来的喜欢之说。

可是她却是真真切切喜欢过顾柏舟的。

当年凤冠霞帔,洞房花烛,她面前的喜帕缓缓撩开。

他病得久了。

但远不是她想象中的行将就木的病痨鬼模样,反而身形修长,模样俊逸,只是瞧着较常人略苍白瘦弱些。

瞧见她怯怯的目光,他还会温润一笑宽慰她,“别担心,我往后会对你好的。”

他一直对她好。

这么多年,府里院外,事无巨细,他都是不拘束她的。

她虽嫁了人,却比从前在闺中还自在些,只除了子嗣一事上。

外头的风言风语崔芳灼自然也听见过。

有传她不能怀胎的,也有传顾柏舟不能人道的,纷纷扰扰,各种传闻不休。

只有她知晓。

那些都是假的。

真相是。

他从未碰过她……

一个从未被夫君碰过的女子,又如何能怀有子嗣呢?

想到白日里在沈絮那儿说的那番话,崔芳灼的心沉沉往下坠去。

她闭上眼,艰涩问出今夜最后一句话。

“夫君是不是有别的心上人?”

话音落,抚拍她背脊的手顿时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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