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航班落地机场。
我抱着怀里的黑色布包,走出航站楼。
迎面吹来的风带着几分寒意,没有港城那种黏腻的潮湿。
我把布包往怀里揽了揽。
“妈妈,我们到了。”
安顿下来花了整整三天时间。
我租了一间带阁楼的红砖房,阁楼有一扇巨大的天窗,阳光可以毫无阻碍地洒进来。
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我走到院子里。
花了一上午,亲手挖开泥土,把妈**骨灰洒在那棵挺拔的白玉兰树下。
泥土一点点掩埋了灰白色的粉末。
我没有给妈妈立碑。
因为妈妈不需要冰冷的石头压着她,她该自由自在地生长。
我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
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动。
圣马丁学院的入学面试很顺利。
接待我的导师是妈妈当年的恩师,一位头发花白的英国老**。
她一页一页翻看我提交的作品集。
室内安静极了。
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摩擦声。
老**取下老花镜。
“***当年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她为了爱情放弃了艺术,这是整个画坛的损失。”
我攥紧裙摆,眼含热泪,却没有落下。
“我会替她,画完她没画完的世界。”
老**赞许地看着我,在录取通知书上签下了名字。
五年后。
英国,伦敦。
私人画廊里,暖黄的射灯打在雪白的墙壁上。
我穿着沾了些许颜料的围裙,踩在人字梯上调整画框的角度。
画框里是一幅名为《囚》的油画。
大面积的暗红色块交织在一起,中央是一只折断翅膀的飞鸟。
五年的时间,我从学院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
现在,我是欧洲艺术圈备受瞩目的新锐画家,阮眠。
出国的第一年,我就改了母姓。
门外传来一阵突兀的咳嗽声。
我没有低头,随口道。
“这位先生,画廊明天才正式对外开放。”
可那人的脚步声却随之进入。
我皱起眉,回头看去。
画廊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风衣,脊背佝偻得厉害。
头发花白,乱蓬蓬地贴在头皮上。
是陆绍霆。
五年不见,那个在港城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陆氏集团总裁,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乞丐。
他直直地看着我,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眠眠。”
我从人字梯上走下来,解开围裙扔在一旁的椅子上,拿出手**了个电话。
“麻烦叫保安过来,有人非法闯入。”
陆绍霆慌了。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了两步,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大理石地板上。
“眠眠,别赶爸爸走!”
这个称呼让我反胃了一瞬。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找了你五年,我走遍了英国所有的艺术院校……我只是想见你一面!”
我站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心底没有任何波澜。
“陆先生,认亲的戏码不适合在这里上演。”
我指了指门外。
“滚出去。”
陆绍霆摇头,他哆哆嗦嗦地解开风衣的扣子,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黑色的方形盒子。
盒子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每一道裂痕都被透明的胶水死死粘住。
有些地方缺失了碎块,就用黑色的橡皮泥勉强填补。
丑陋,滑稽。
那是当年被他亲手砸碎的骨灰盒。
他双手捧着那个残破的盒子,一点点举过头顶。
“我拼起来了……”
“眠眠,爸爸把它拼起来了。”
“我把别墅地板上的缝隙全都撬开了,一点一点用刷子扫出来……”
“我带**妈来找你了。”
我看着那个盒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恶心。
“别拿你的脏手碰她。”
我走上前,一把夺过那个盒子。
盒子很轻。
里面的骨灰,早在五年前就被我带走了。
他拼凑起来的,不过是一个装满灰尘的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