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晴晴!”
陈海撞开虚掩的院门,肩膀顶得门板砰然拍上土墙,脚下跨了几步,人已经冲进昏暗的堂屋。
煤油灯搁在床边的小柜上,火苗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左右乱晃,半间屋子忽明忽暗。
晴晴蜷缩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花被,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发干,喉咙里不停发出咳声。
每咳一下,小小的肩膀便跟着缩紧,气息短的接不上来,额前几缕软发全被汗水贴住。
苏珂坐在床沿,一只手拿着湿毛巾,另一只手护着晴晴后背,泪珠不停往围裙上落。
“海哥,晴晴叫不醒了,我怎么喊她都不应。她刚才还说冷,这会儿身上烫得吓人。”
陈海跨到床前,铁铲扔在门边,手掌摸了摸额头,又探向孩子颈侧,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直往上窜。
晴晴感觉到父亲的触碰,费力睁开眼皮,圆溜溜的眼睛失了往日的亮光,只剩一条细缝。
“粑粑,晴晴冷,抱抱。”
这声小奶音轻得快听不见,陈海胸口跟着收紧,脑子里又浮出前世没能护住妻女的那一天。
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强行掐断。越到这种时候,一家之主越不能先乱。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你走后没多久,她睡着时还好好的。半夜咳了两回,我摸她额头才发现发热。”
陈海吸足一口气,把女儿从被窝里抱出来,贴着自己胸口听了听呼吸,又查看她嘴唇和鼻腔。
呼吸虽急,胸口起伏还算齐整,没有苏珂之前**时那种拉扯出来的杂音。
这个判断只能让他多撑住片刻。孩子烧成这样,没经过医生检查,谁也不敢拿命去赌。
“我去找赤脚医生,你给晴晴换块凉毛巾。别用井水,拿缸里晾过的温水擦她脖子和手脚。”
话音落下,陈海已经冲出院子,沿着石板小路直奔村东头,胶鞋踩过水洼,泥水甩满裤腿。
赤脚医生家的木门被拍得咚咚作响,里面亮起煤油灯,出来的却只有披着外衣的老人。
医生傍晚去了邻村给产妇接生,到现在还没回来,家里的药箱也被一并带走了。
陈海转身去了村口,三轮摩托不在,拖拉机白天拉化肥去了县里,连平日载客的牛车也套不上牲口。
这个时辰没有班车,镇卫生院离青石村足有十里,坑洼土路上连盏照明的电灯都找不到。
几个被拍醒的村民披衣出来,听说晴晴高烧,也只能站在门边犯愁,谁家都拿不出能走夜路的车。
等人找车,只会耽误的更久。
陈海不再问了,转身跑回家,推门时便看见水盆旁边放着两块换过的毛巾。
苏珂已经给晴晴擦过脖颈和腋窝,可孩子的体温不见往下降,咳声反倒比之前更密。
“海哥,借到车了吗?”
“没车,我抱她去镇上。”
苏珂撑着床沿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仍伸手去拿挂在墙上的外衣。
“我也去,我能走。”
“你刚养好肺,夜风一吹还得进医院,留在家里烧水,等我从卫生院打电话回来。”
陈海没有哄,也没给她犹豫的工夫,翻出厚毛毯,将晴晴从脚到肩一层层包住。
毯角在孩子后背交叉收紧,只露出一张发红的小脸,又用旧布带绕过自己肩背,把人牢牢固定在宽厚胸膛前。
外面的风吹不进毛毯,晴晴耳边贴着父亲胸口,急促的呼吸里总算有了能抓住的依靠。
苏珂跟到院门口,手里还攥着晴晴那件小花褂,脚上只穿了一只布鞋。
“当家的,晴晴不能出事,你一定要把她带回来。”
陈海托住女儿后背,看了妻子一眼。
“锁好门,等我电话。”
他踏出院子,没再回头。
夜里的土路没有月光,手电筒那点光只能照出前面几步,路旁全是晒干后发硬的车辙沟。
陈海一手护着晴晴,一手握着手电,双腿沿着土路往镇上跑,脚落地时尽量踩在平整的土埂上。
头两里尚能保持均匀步子,过了乱石坡,地面便被前几天的大雨冲出一道道浅沟。
鞋底几次踩进松土,他用腰背扛住前倾的身体,宁愿自己膝盖磕上石头,也没让胸前的孩子受一下颠簸。
晴晴烧得迷糊,偶尔咳醒,小手便从毛毯里挪出来,软绵绵抓住父亲汗湿的背心。
“粑粑,不跑,晴晴重。”
“你才多大点,压不住爸爸。”
短短一句话说完,陈海收紧手臂,越过前面那段积着泥水的低洼,脚步没有慢下来。
汗水从额角淌进眼里,刺得视线发花,他抬起肩膀擦过去,继续盯着手电照出的路面。
跑到一半时,胸前的毛毯已经被体温焐热,晴晴的咳声却变轻了,整个人缩在里面没了动静。
陈海把手探进毯子,摸到孩子仍在发烫的脸颊,脚下再添一股力,顺着上镇的斜坡往前冲。
十里路,平时步行要一个多时辰。
镇卫生院那块白底红字的木牌出现在手电光里时,陈海背心和长裤全被汗水浸透,胶鞋里也灌满泥浆。
他用肩膀撞开值班室的门,喘息已经乱了,托着孩子的两只手仍旧稳当。
“医生,孩子三岁半,高烧,咳嗽,半夜开始的。”
趴在桌边打盹的值班医生立刻起身,护士推来小铁床,两人合力解开缠在陈海身上的布带。
毛毯掀开,晴晴的小脸红得发亮,额头和鼻尖全是细汗,双手还抓着父亲的背心不肯放。
护士夹好体温计,又拿听诊器递给医生,陈海站在床边,目光没离开孩子半寸。
五分钟后,水银柱停在三十九度六,医生查看喉咙,又听过前胸和后背,才叫护士准备退热针。
针头扎进**时,晴晴终于哭出声,两条小腿乱蹬,短胳膊从护士手里伸向父亲。
陈海俯身将她上半身搂住,掌心护着后脑,任由孩子把眼泪和鼻涕全擦在自己胸口。
“哭出来就好,爸爸在这儿。”
退热针打完,护士兑了温水,照医生交代喂下几口,湿毛巾依次擦过颈窝和手心。
医生守了半个多钟头,再量体温时,水银柱已经降到三十八度二,晴晴的呼吸也渐渐平顺。
“肺里没有感染,喉咙受了风,有点急性炎症。今晚退下烧就没大碍,留院观察到天亮。”
听见这句,陈海撑在床沿的手才松开,潮湿的背心贴在身上,冷风从窗缝钻进来,他竟没觉得凉。
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值班电话,卫生院先把电话拨到青石村代销店,又让张婶去把苏珂叫来。
电话接通时,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随后便是苏珂带着哭腔的询问。
“海哥,晴晴怎么样了?”
“烧退下来了,医生说肺没事,天亮就能回家。”
那边静了几秒,细碎的抽泣顺着电话线传来,苏珂连说几声谢天谢地,后面的话全混进了哭声里。
陈海握住黑色听筒,回头看着病床上已经睡稳的女儿。
“别哭,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值班护士收拾针具时抬头看了他好几次。这个男人从村里抱着孩子跑完十里路,自己膝盖还渗着血,进门后却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再看床上那只始终握着父亲衣角的小手,护士把温水杯放到陈海身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样的男人,才托得住一个家。
陈海挂断电话,坐回病床旁边,借着发黄的灯光查看晴晴的额头,温度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烫手。
病房墙角返着潮,木窗漏风,玻璃上还缺了一角,只用旧报纸糊住,风一吹便哗啦作响。
自家老宅比这里强不了多少,屋顶漏雨,窗框透风,连孩子半夜发烧都挡不住海上的凉气。
陈海替晴晴掖紧毛毯,掌心盖住她软乎乎的小手,胸口那两千块投标钱仍贴在那里。
金滩涂必须拿下。
等滩涂挣到第一笔大钱,他要做的头一件事,便是推平那座漏风漏雨的老宅,给苏珂和晴晴盖一栋结实敞亮的砖瓦小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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