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原本说去走亲戚的婆家人,此刻正围坐一桌,个个喜笑颜开。
正对着大门的主位上坐着公公周卫国,背挺得笔直,一副当家做主的架子。
婆婆王桂香坐在他右手边,正夹着一块糖醋排骨往旁边一个女孩碗里送。
女孩穿着蓬蓬裙,眼睛笑得弯弯的,一边道谢一边乖巧接住。
她身边坐着的,赫然正是自己的丈夫周明海。
而和周明海几乎贴在一起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人。
女人穿了件墨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正歪着头听他说话,嘴角噙着笑。
小姑子周明珠坐在女人另一侧,端着杯子,脸上挂着安柠从没见过的巴结笑容,正殷勤地给那女人添茶。
桌上还有四张生面孔,两男两女,正举着杯子冲周卫国敬酒,嘴里一迭声地全都是:
“恭喜恭喜”、“周家真是好福气”。
身后,电子屏上,红字滚动:
恭贺周总千金周梦瑶高考大捷。
周明海满面红光,左手揽着旗袍女人的肩,右手擎着酒杯,嗓门亮堂得隔着门板都震耳朵:
“瑶瑶分数刚出来,550分!一本随便挑!老周家祖坟冒青烟了,总算出了个正经大学生!”
说完,他豪爽地仰头自干一杯,又亲手给那个叫瑶瑶的女孩倒满橙汁,
“等通知书一到,就把瑶瑶堂堂正正写进周家族谱!到时录取书也复印一份,烧给列祖列宗瞧瞧!”
话音落下,满桌叫好,热浪似的笑声一波接一波。
门外的安柠却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满脑子都是电子屏上的那行字:
周总千金周梦瑶高考大捷。
周明海的千金不是周念安吗?
周梦瑶是谁?
她今年……也正好高考?
那岂不是也十八了?
想到这儿,安柠目光死死钉在那个叫瑶瑶的女孩身上。
此刻,她正低着头抿着橙汁,耳朵边上别着一枚亮晶晶的**。
和她的安安,同岁。
换句话说:与周明海结婚二十年,他**了至少十九年!
这个念头砸下来,安柠脑子里“嗡”的一声,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一挫,右膝重重磕在门框边缘的木棱上。
闷钝的痛顺着小腿一路蹿上来。
可那点儿皮肉痛,抵不上心口那一刀。
她盯着里面那一张张笑脸,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伺候了二十年的家人,原来,从来都没当她是一家人。
周明海!
他怎么敢!
下一秒,她一把推开包厢门,冲了进去。
一桌人齐齐看过来,笑声戛然而止。
周明海扭头看见她,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眉头先皱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安柠死死盯着他搭在那女人肩上的手,嗓子里像塞了把碎玻璃:
“你说今天一大早就走亲戚,就是走这儿?”
“安安今天查分,你不管不顾,却跑来给私生女摆庆功宴!周明海,你还是个人吗?”
周明海往后一靠,手搭在桌沿上,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行,既然你自己找来了,也省得我辛苦再瞒着了。”
“实不相瞒,瑶瑶一考完我就订了这儿。今天出分,我闭着眼都知道她稳上。”
他眼皮一抬,目光从安柠身上移到周念安身上,嘴角压了压,
“至于你女儿,我没底。在家干等着看你们落榜,我没那个闲心。”
安柠盯着他,牙根咬得发酸:
“你没底?安安的成绩你过问过一次吗?你怕是连她读文科、理科都不知道吧。”
周明海被她当众一噎,脸上有些挂不住,颇有些恼羞成怒:
“你给我闭嘴!你搞搞清楚,这个家是谁在外面累死累活挣钱!你生的女儿你自己不盯着,还有脸指望我?”
说着,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安柠一眼,嘴里嗤了一声,
“再说了,你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德行:邋里邋遢的,也配站在这儿跟我吵?我都替你臊得慌!”
安柠低头。
刚走得急,身上还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居家服,领口的松紧带都懈了,大了一圈,空荡荡地耷拉着。
右脚拖鞋边上,黏着一块蛋液,黄澄澄的,还没干透。
而坐在周明海身边那女人,妆容一丝不苟,缎面旗袍裹着身段,开衩处露出一截白净的腿,脚下一双细高跟,鞋尖干净得像刚从鞋盒里拿出来的。
安柠的脚趾在拖鞋里蜷了蜷,不自觉往后缩了半步,整个人好像矮了半截。
下一秒,臂间忽然传来一股稳稳的力道。
有人从身后扶住了她。
是女儿周念安。
她没看别人,眼睛直直钉在周明海脸上,一字一句地开了口:
“我妈天天五点起来买菜、洗衣裳、烧一日三餐,伺候全家二十年,你现在嫌她没形象?”
“再说了,一家六口人,你一个月就给我妈三千块生活费,水电煤气还从里头扣,她能剩几个钱?拿什么打扮?”
桌上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啪”的一声。
婆婆王桂香重重将筷子拍在桌上,震得碟子一跳:
“反了你了!一个赔钱货也敢在我周家的饭桌上吆五喝六?”
说着,她眼皮一翻,接着周念安的话,却是拿手指头朝安柠一指:
“要算账是吧?好!老娘今天就跟你掰扯掰扯!”
“当年,你那痨病爹要做手术,**婚礼前夜上门加价,八万八的彩礼,她张口就加到二十万!这吃相跟卖你有什么区别?”
“我们周家要面子,咬着牙认了,图什么?不就图你进门能生个儿子传香火!结果呢?你生了个丫头片子后,肚子就再没动静!我儿子也是命苦,白养着你们娘儿俩近二十年,你们居然还有脸在这儿挑肥拣瘦?嫌钱少?自己出去挣啊!我儿子又不欠你们的!”
听着婆婆熟悉的数落声,安柠指甲掐进掌心,心也跟着刺痛起来。
当年,她和周明海是相亲认识的。
本来商量好八万八的彩礼,结果她爸突然查出肺癌,需要马上做手术。
**不得已,在婚礼前夜,将彩礼提高到了20万。
这事儿她家确实理亏,可她能有什么办法?
那时候,她爸躺在病床上咳血,她弟才上初中,那笔手术费除了从彩礼上抠,还能指望谁?
好在,周家为了脸面,咬着牙掏了。
可这笔账,从她进门第一天起,就一直记在她头上。
头几年,她在婆家抬不起头,每日给公婆端茶的手都在抖,生怕哪句话说不对又要惹人嫌。
后来,她爸手术成功,再没发作过,她打心眼里感激周家,天天起早贪黑地伺候,衣裳她洗、饭她做、公婆病了她在床前端屎端尿,想着总有一天能把那段揭过去。
可二十年了,婆婆还是没翻过这一页。
每回吵架,不管因为什么开头,最后总能绕到这事儿上来。
像揭伤疤似的,已经结痂了,还要硬撕开。
撕一回,疼一回,疼得安柠整宿整宿睡不着,盯着天花板想:
自己到底还要还到什么时候,才算还完这二十万?
婆婆越说越来劲,顺手给自己添了杯茶,咕咚灌了一大口,杯子往桌上一墩,下巴朝儿子身边的女人努了努:
“不是我这当婆婆的偏心眼子,你自个儿瞅瞅人家苏婉,头发丝儿都比你拾掇得金贵!你再瞧瞧你,穿得跟菜市场捡菜帮子的婆子似的,你还有脸怪我儿子往外跑?”
说着,还不解气,扭头把周念安上上下下扫了个遍,鼻子眼里“嗤”了一声:
“还有你!人家瑶瑶可是足足考了550分,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光宗耀祖!你呢?好意思说自己的分数吗?还真是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废物,生你个赔钱货也是个废物!”
听到婆婆这样作贱女儿,安柠再也忍不了了,猛地抬头,声音都劈了:
“我不许你这么骂我女儿!她好得很!”
婆婆两只胳膊往胸前一抱,嘴角一撇,眼珠子翻上天:
“哟,还护上了?那你倒说说,这个赔钱货到底考了多少分?你倒是报个数让大伙儿听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