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色沉如墨,月光悄然登空。
又是一场持久的对抗战。
“你是禽兽吗?**精力都没你这么旺盛!”萧禽一手一个枕头丢过去,“还说没把我当狗!”
权野脸上欠欠的:“我看你不是挺喜欢的么?”
“有种你动手!”少年恼羞成怒,“反正你嗜血残暴,多一条人命对你没区别!”
这话真把他惹到了。
权野忍无可忍,怎么也要带他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残暴。
直接扯过一件黑色长款风衣裹住萧禽,一把将人扛肩上。
“你干什么!”萧禽大惊失色,CPU快干烧了,“你嗜好又加一项是不是?要露天的?你个死**,放开老子!再不放掰你手臂了啊!”
他被炫得快吐了,待他双脚脱离虚浮,已经站到了车子旁边。
权野没让人备车,门外停着一辆改装过的军用越野。
萧禽几乎是被推着上的车。
眼看他不管不顾、面无表情地拆了绷带,萧禽再度失声:“你真是不要命了……”
引擎开启,车子驶离城堡,犹如狂野的驯兽车子,一路向北。
窗外的景色从肆意延长的园林,变成荒芜山野。
二十里地,仿佛跨越了两个世界。
车子停下时,萧禽才发现到了一个傍依山河的寂静之地。
权野打车门。
在落地的一瞬间,回头看了眼,带着警告。
“下来。”
萧禽犹豫了。
权野方才的眼神,带着股他不曾见过的静寂。
果然上年纪了,天色一暗,都能将前半生忧郁个遍。
萧禽平生亏心事还没来得及做几件,眼前这片墓园,却让他心底莫名起了寒意。
“我没打算跑……”萧禽在车里嗫嚅,“就是被莫名其妙带来墓园,谁还能往好处想……”
“是你滚下来,还是我扛你下来?”权野不耐烦。
“……”
萧禽抿唇,下车。
看在他受伤也要来的份上,就不阴阳他了。
月光幽然落下,男人稍显落寞的身影被拉长,走在前面,颇有一种“纵他披星戴月,仍然一身孤瑟”的凄凉。
山里是比城镇冷,耳边还不时传来一阵低咽,这声音在这里,也忒不合时宜了。
权野的脚步停在一声黑色石碑前。
看起来很普通,甚至都没有刻字,但有一道划痕,有点像尖刃利器留下的。
“这里,”权野低缓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埋着我全家四十余口。”
萧禽瞳孔微缩。
就这么水灵灵的跟他讲起了恐怖故事?
“我本不姓权,也不叫这个名字。”权野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拂过碑面,竟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娓娓道来,说起他的来处,以及跟多昂家族的渊源。
原来他姓叶,是尧国边境一个没落武家的次子,七岁那年,家族遭逢大难,满门被屠,只有他被扔在死人堆里,侥幸没死。
说到这,他顿了顿,侧眸看着萧禽。
萧禽也刚好与他对上。
今天不戴眼镜也能看到他的表情。
权野这人其实挺好懂的,平日**两重天的时刻居多,喜欢时热情如火,被惹恼了就冰冷无情。
然而此刻借着月光,萧禽却有些看不懂了。
这双不久前还热情似火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刻骨的恨意与痛楚。
他又没惹他。
“是多昂钦捡到了我,”他说,“他帮我改名换姓,教我识字,让我知道这个世界是会吃人的……我知道,他是在我当多昂家的继承人培养。”
萧禽有点没话找话:“想不到他还是个善良的小老头。”
男人勾了勾嘴角。
其实,除了这些,权野还学会了如何杀敌,最终成了一头凶狠的狼。
出于为数不多的良善,他决定不说了。
权野眼底闪过一抹讽意。
他甚至是真心想将多昂钦当父亲的。
直到成年那天,从绑架犯的只言片语中,他无意中得知,当年将他全家推向深渊的屠刀,还有多昂家族在推波助澜。
“我并非不讲道理,那我最敬重的父亲……”权野深陷回忆,俊脸凄黯,“可他的沉默,比他承认了更让人绝望。”
萧禽静静听着,依旧不知该说什么。
指尖却在暗处微微蜷缩。
他不知事情全貌,说什么都不对。
男人转过身,面对他。
“所以,萧禽,”他声音刺骨的冷,“你现在听懂了,你是我仇人的亲孙子,知道什么叫残暴了吗?”
“这不是你单方面以为的吗?”萧禽脱口而出,“官方都没将他定罪。”
“你觉得,”男人不可抑止地笑出声,“这是他们能定的罪?”
萧禽面色恍惚。
是他愚昧了,某种程度上,他们自己就是律法,哪来的制裁。
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将萧禽完全笼罩。
仿佛在这片阴影之下,被风吹得愈发的冷了。
“所以,”他轻声问,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是要把我当人质吗?”
权野没想到他会问得如此直接,呼吸一滞。
萧禽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异样。
“我无心参与你们之间的恩怨,我现在想的,只是离开这里,查清我父母的下落,了结萧家的债。”
这些说出来也无妨,他不是早就将自己的身世翻个底朝天了么。
他的话犹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权野心底那点因倾诉而升起的暖意。
长久以来,自己都是被排挤在心门之外的。
他猛地意识到,要进入眼前这个少年的世界,近乎是一种奢望。
他的过去和仇恨,在萧禽眼里,或许只是一场可供旁观的闹剧,甚至是阻碍他离开的麻烦。
一股邪火猛地窜起,烧得权野理智尽失。
“倘若我说,你就是我复仇棋盘上,最完美的一颗棋子呢?”
萧禽怔住。
男人朝他逼近,大手猛地掐住他的脖颈,仅轻轻一箍,便威胁气焰十足。
“萧禽,你很聪明。早就知道我在调查多昂家,把我对你的监视当作日行一善,还知道利用监控的漏洞,用那部偷藏的手机给外界通风报信。”
“所以呢?”少年止不住的颤栗,不知是气他还是惧他。
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
“所以,没有我的允许,你没有**离开。”权野俯下身,薄唇几近贴到他耳廓,“把你留下,能解闷,还能牵制多昂钦,我喜欢你这副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明明气息同以往一样,那么灼热,话语却冰冷刺骨。
故意让他跟多昂家联系上,原来是把他当诱饵。
亏他还以为自己终于有一天被眷顾,被真心以待,漂泊的小半生总算能结束。
可是,人总是对自己首次认定的先入为主,他不甘心。
“你明明早就有所察觉,可以彻底切断我跟外界的联系,”少年心平气和,像是攒了许久的勇气,“为什么偏偏默许了那部手机的存在?”
男人神色片刻的坍塌。
“如果我没猜错,多昂钦这么多年没现身,是因为你吧?”少年继续说:“在他终于出现后,你没有第一时间斩草除根,而是选择了观望……为什么?”
权野怔住,手掌松下,堪堪垂下。
仿佛被利刃划破,割开某种被他刻意忽略的念想。
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也想看看萧禽的选择,想看看这束光,在面对自由和黑暗时,会倾向哪边。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慌乱,旋即被腾然的怒意掩盖。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他错了。萧禽想。
他就是个东西。
是个人尽可弃的东西。
萧家不要他,肖家也不要他。
到最后,还是没能让自己活得像个人样。
沦为一颗,能让人随手丢弃的棋子玩物。
萧寂中,权野没能将怒意继续。
“我不喜欢这个游戏。”是少年打断了他的怒火,眼底带着不同往日的疯狂与偏执,“既然你的仇怨跟我有关,便由我来结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