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李杨扬起手,又要朝铁蛋扇过去。
铁蛋这回没躲,反而仰起头,梗着脖子。
“你打!你打!你打了我,明天我就去跟小婶婶告状!”
李杨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你敢!”
“我就敢!”
铁蛋眼圈红红的,但腰板挺得笔直,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亮出了最后一副獠牙。
“小婶婶说了,做人要硬气!谁欺负我,我就跟她说!她肯定会给我撑腰!”
李杨的手悬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怕迟晚。
他不想承认,但心里清楚得很。
那个女人现在邪门得很。
她连爹妈都敢逼着签欠条,要是迟晚真的较起真来,他未必扛得住。
可他不能在儿子面前露怯。
他猛地放下手,转向程小云,把所有憋屈和火气都倾泻到她身上。
“你看看你教的好儿子!现在都学会拿别人来威胁他老子了!”
程小云低着头,没有说话。
“还有你!”
李杨指着她,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上。
“我让你离迟晚远一点,你聋了是不是?她那个人邪性得很!你看看这才多久,好好的孩子都被她带成什么样子了?以前铁蛋多乖多听话,现在不仅顶嘴,还敢威胁人了!”
程小云依然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她突然觉得可笑。
丈夫在外面窝窝囊囊,在厂里谁都不敢得罪,回家却对着老婆孩子耍威风。
对上迟晚的时候,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连一句硬话都不敢说。
可一进了这个屋,他就变成了天王老子。
他只敢对不会反抗的人发脾气。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把她心里残存的那点幻想彻底浇灭了。
“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李杨的声音还在耳边炸响。
程小云终于抬起头。
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连声音都很平静。
“听见了。”
李杨被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搞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更加烦躁。
“听见了就照做!以后离她远点!少跟她掺和!”
程小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铁蛋还想说什么,程小云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轻轻捏了一下。
铁蛋抬头看妈妈,程小云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铁蛋虽然不服气,但看到妈**眼神,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程小云没有再看李杨,牵着铁蛋的手,转身走向床边。
“铁蛋,睡觉了。”
“可是妈——”
“睡觉。”
铁蛋抿了抿嘴,乖乖爬**,钻进被窝。
程小云吹了煤油灯,躺在他旁边,侧过身,背对着李杨,把儿子搂在怀里。
黑暗中,李杨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程小云真的不理他了,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他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话要继续训斥,可对方根本不接茬,他那些话憋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堵得难受。
他在屋子里踱了两步,又停下来,看了看床上那两个背对着他的身影,最终哼了一声,重重地坐到椅子上,又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以为自己的话奏效了,程小云没有顶嘴,没有反驳,乖乖带着孩子睡了。
这说明她还是怕他的,还是听他的话的。
他满意地吸了一口烟,觉得自己作为丈夫的威严还在。
可程小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模糊的裂纹,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第二天一早,程小云照常起床做饭。
李杨起床时,她已经把粥熬好了,窝头蒸好了,咸菜切好了摆在桌上。
李杨看了一眼,觉得一切如常,心里更加笃定是他昨晚的话起作用了。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满意地咂了咂嘴。
“今天的粥不错。”
程小云没有回应,转身去叫铁蛋起床。
李杨讨了个没趣,但也没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女人嘛,闹脾气是正常的,晾她两天就好了。
吃完早饭,李杨去上班,张翠芬和李永福各自忙各自的,院子里安静下来。
迟晚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挎着篮子,准备出门。
“小婶婶,你去哪儿?”
铁蛋从屋里探出头来。
“出去走走,顺便看看有没有人卖鱼。”
迟晚摸了摸他的头。
“你在家乖乖的,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铁蛋用力点头。
迟晚刚出门,就听见了一阵嘈杂的声音,夹杂着女人的哭腔和尖利的指责声。
是从王秀秀家门口传来的。
迟晚脚步一顿,挑了挑眉,拐了个弯,朝那边走过去。
王秀秀家的院门敞开着,院子里站着几个人。
王秀秀红着眼眶站在台阶上,面前是两个叉着腰的中年妇女,都是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没拿?那我家鸡窝里的鸡蛋怎么少了三个!昨天就你从我家门口过!”
胖婶子的声音尖利,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就是!”
瘦婶子在一旁帮腔,唾沫星子横飞。
“秀秀啊,不是婶子说你,你家条件也不差,干嘛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传出去多难听啊!”
王秀秀急得眼泪直掉,声音哽咽。
“我真的没拿!我昨天下午在河边洗衣服,刘婶和张奶奶都看见了!你们可以去问她们!”
“问什么问!谁知道你是不是洗衣服中途溜回来偷的!”
胖婶子叉着腰,下巴扬得老高。
王秀秀急得跺脚,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迟晚在门口停住脚步,看了一会儿,伸手推开了院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院子里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胖婶子看见迟晚,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语气更加刻薄。
“哟,老**的也来了?怎么,你们这些年轻媳妇现在都一个德行?串通好了是吧?”
迟晚没搭理她,慢悠悠走进院子。
“什么德行?说清楚。”
胖婶子被她这不紧不慢的态度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气势。
“偷东西的德行!我家鸡蛋少了三个,肯定是她偷的!昨天就她从我家门口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