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大人放心。”苏青杳调匀气息,隔着木墙低声回话,“奴婢的命在大人手里,又怎么敢留下把柄。”
“最好如此。”萧定渊语气森寒,“睡吧,别再弄出动静。”
“奴婢遵命。”
苏青杳闭上眼,积攒多日的疲惫随即涌了上来。
夜色渐深,偏室里的银骨炭烧得劈啪作响。
这一觉,她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满是刺目的猩红。大雨倾盆而下,刑台上的血水顺着石缝往外淌。
“杳杳快跑!”苏父浑身是血,被人按在木台边缘,拼尽力气冲她喊,“别回头,活下去!”
“爹!”
她哭喊着想扑过去,两条腿却沉重得迈不开。
刽子手扬起大刀,寒光落下,滚烫的鲜血溅了她满脸。
“不要!”
苏青杳惊醒过来,浑身已经叫冷汗浸透。
她大口喘息,单薄的身子缩在锦被里,抖得停不下来。
恐惧和孤寂一齐涌来。这座首辅府处处都能吃人,她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全然信任的人。
她摸向衣襟,将那只旧布偶取了出来,牢牢贴在心口。
苏青杳蜷起身子,两臂紧抱着布偶,脸颊抵在粗糙的云锦上,想从这件死物身上寻到一点安慰。
一墙之隔,萧定渊睁开了眼。
他眸底压着骇人的暗色。
胸口毫无预兆地多了一阵清晰触感。
柔软,温热,紧贴着他的心口。
那感觉真实得过分,仿佛有个女人伏在他胸前,两臂环抱着他。就连脸颊隔着云锦磨蹭的细小触感,也一并传到了他身上。
萧定渊气息断了半拍,颈间筋骨也因吞咽绷紧。
他洁癖极重,平日连旁人的衣角都不肯沾,更不会容许一个女人这般紧贴着自己。
偏偏那股温软迟迟未退,还贴得更紧了。
血气一下涌遍四肢百骸,燥热沿着脊背往上窜。
萧定渊咬住牙,运转内力,想把这股触感压下去。
毫无用处。
那份温热牢牢缠在他身上,甩不开,也压不住。其中还夹着依赖和安抚,反倒比刻意撩拨更磨人。
萧定渊翻过身去,动作带得锦被发出一声闷响。
门外廊下,暗影抱刀守着,站得笔直。
耳朵却始终留意着寝屋内的动静。
“一百零三次了。”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
主上向来浅眠,睡姿也规矩,平日一整夜都未必会翻一次身。可从后半夜开始,里面的动静就没停过,连气息也重得吓人。
暗影咽下一口唾沫,偏头看向身旁守夜的暗卫甲。
“你听见没有?”
暗卫甲目不斜视。
“听见了,主上今夜很烦躁。”
“要不要进去看看?”暗影按着刀柄,“万一那苏氏在偏室动了手脚,主上若有闪失,咱们十条命也赔不起。”
“你想死便去。主上的规矩忘了?没有传唤,擅入寝屋者死。你敢推门,主上的刀只会比你的更快。”
暗影把手从刀柄上挪开。
“你说得对。我还不想死,还是守着吧。”
可他心里仍旧翻腾不休。
那苏氏究竟是什么妖孽?隔着一道墙,连面都不曾露,竟能把主上折腾成这样。
主上是**不眨眼的活**,如今却被她闹得整夜不得安生。
寝屋内,萧定渊眼尾已经熬出一片殷红。
他盯着头顶床帐,两手抓着身下锦缎,手背筋络绷得根根分明。
那股柔软的紧贴感持续了大半夜。
除了贴在胸口的温热,他甚至能察觉对方细微的发抖。
快意与怒火纠缠在一处,搅得他浑身血气乱窜,连片刻安宁也没有。
直到天边露出鱼肚白,胸口那阵触感才慢慢散去。
萧定渊坐起身,双眼熬得猩红,几日未曾合眼也不过如此。
“暗影。”
他的嗓音沙哑,怒意已经压到了极处。
暗影听见传唤,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属下在,主上有何吩咐?”
“去把张太医提来。”萧定渊从齿间挤出命令,“立刻,马上。”
“属下遵命。”
暗影没敢多看,转身便走。
不到半个时辰,张太医背着药箱,被暗影一路拖进主院。
他两腿发软,进了寝屋便跪下,几乎是挪到了床榻前。
“微臣叩见首辅大人。”
张太医嗓子抖得厉害。
他偷眼往床榻上瞧了一下,险些吓丢了魂。
首辅大人只披着单薄中衣,坐在榻边。双眼猩红,眼尾也熬出了异样的红,周身戾气压得人不敢抬头。
这副模样,分明是**缠身,被折腾了整整一夜。
张太医心里叫苦不迭。
这府中到底藏着什么狐狸精,竟能把活**熬成这副德行?
“滚过来,诊脉。”
萧定渊伸出手腕,目色冷厉。
“是,微臣遵命。”
张太医手脚并用地挪过去,伸出三根发抖的手指,小心搭在萧定渊腕间。
才探了片刻,他便睁大了眼。
脉象洪大,气血翻涌,阳气外泄。
这脉象……
张太医的手抖得越发厉害,忙缩了回来。
“怎么不诊了?”萧定渊从上方看着他。
“微臣……微臣已经诊清楚了。”
张太医额头全是汗,伏在地上不敢抬脸。
“说,本座到底怎么了?”
“微臣不敢说,求大人饶命。”
张太医接连磕头。
萧定渊冷笑。
“不说,本座现在便砍了你的脑袋。”
“微臣说,微臣说!”
张太医闭上眼,横下心来。
“大人的脉象,与……与……”
“与什么?吞吞吐吐,想找死?”
“与**之后无异!”
张太医扯着嗓子喊完,整个人伏在地上,抖得筛糠一般。
寝屋里再没人出声。
暗影站在门边,眼睛睁得老大。
**之后?
主上独自在屋里待了一夜,别说女人,连只母蚊子都不曾放进去,他能同谁**?
难道主上昨夜翻了一百多回身,是在……
暗影赶忙低下头,用力咬住嘴唇,唯恐泄出半点声响。
他觉得自己撞破了不该知道的秘密,今日多半走不出这间屋子。
萧定渊脸色阴沉得厉害,额角筋络一阵阵跳动。
“你再说一遍。”
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太医哭丧着脸。
“大人明鉴,微臣行医三十年,绝不敢在脉象上胡言。大人气血亏虚,阳气外散,分明是……分明是纵欲过度,**之后才有的征兆。”
“闭嘴!”
萧定渊一掌拍在床榻上,实木床板随之发出闷响。
张太医吓得一抽。
“大人息怒!微臣该死,是微臣胡言乱语!”
“你确实该死。”
萧定渊胸膛起伏得厉害,眸中杀意浓重。
张太医暗暗叫苦。
这算什么事?
首辅大人独自在寝屋里折腾了一夜,如今反倒拿他这个诊脉的太医撒气。
南疆情蛊实在邪门,竟能隔空闹出这等脉象。
“大人,这蛊毒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若再不找出施蛊之人,您的身体怕是承受不住。”
张太医壮着胆子劝了一句。
“本座的身体,轮得到你来操心?”
萧定渊冷眼看去。
“微臣多嘴,微臣该死。”
“滚。”
萧定渊抬手指向门外。
张太医得了这句话,背起药箱便逃,出门时险些绊在门槛上。
暗影正想跟着退下,萧定渊却叫住了他。
“暗影。”
暗影脚下一停。
“属下在。”
“偏室那个女人,昨夜可有动静?”
暗影赶紧回禀。
“回主上,苏氏昨夜一直留在偏室。属下不曾听见异常,她应当睡得很熟。”
睡得很熟。
萧定渊喉间滚出一声冷笑。
她倒是睡得安稳,抱着那件邪物不肯撒手,却害他整夜不得合眼。
“把她赶回柴房。”
“属下这就去办。”
暗影领命退下,顺手合上房门。
寝屋里又安静下来。
萧定渊靠在床头,垂眼看着自己的胸口。
昨夜那股柔软温热的触感似乎还黏在那里,怎么也挥不去。
他抓过案几上的沉香木佛珠,指腹重重碾着圆润的珠面。
“苏青杳。”
萧定渊咬牙念出她的名字,眼里的危险再也遮不住。
“你到底用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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