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这是什么意思，做子女的还怪上父母了？”
沈父听到子不教父之过几个字，顿时火冒三丈，下意识反驳。
说完才觉得，这个反驳其实站不住脚。
因为大部分情况下，这句话后面都会接着一句“父母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你长大，你怎么能怪父母”。
可沈影一出生就被抱错了，沈父沈母从没有尽过抚养的责任，现在又有什么资格站在长辈的角度指责孩子呢？
“小影，不管怎样，有纹身确实不是好孩子的表现，你快给爸爸认个错。”
沈母也听出这话不对，连忙把话题引回纹身上，好给丈夫一个台阶。
沈卓然也趁机加了一把火。
“是啊，小影妹妹，老师从小就说，千万不要图一时新奇去纹身。
“追求潮流一时爽，可对以后的个人发展都是有害的，对咱们沈家也是……也是不好的。”
这话表面是好心劝说，可却戳到了关键。
沈家人将沈影的纹身当成了天塌了般的大事，不仅仅因为违背主流审美价值观。
更因为有纹身的人，是没法进入正经单位的。
光荣之家的沈家，后代却因为纹身不能从军从仕，这是整个家族的耻辱。
不论这个纹身是怎么来的，有什么理由，只要它存在过，就是沈父绝对不能容忍的。
也因为这个，从看到纹身的那一刻起，沈卓然就觉得自己已经胜券在握，这个真千金根本不值一提。
她甚至期待沈影继续反驳，甚至大发脾气，像一个真的小混混一样，与原生家庭**。
那她沈卓然就是当之无愧的沈家千金，甚至不会有人知道沈影这么个人曾经存在过。
可沈影扫了一眼她眼底的幸灾乐祸，没有认错，但也没有反驳。
只扫视了一圈客厅后，便朝着酒柜走过去。
众人不解，愣愣看着沈影打开酒柜的门，在里面挑挑拣拣半天，拿出一瓶高度老白干。
“这瓶不贵，我用一下。”
沈影平静地撂下这句话，就撸起袖子，露出狰狞的青龙纹身。
在众人的注视下，歪头咬开瓶盖，将高度白酒倒在纹身上。
几秒钟后，沈如妍不耐烦开口道：“你这是干什么？你家纹身还好喝口酒啊？”
话音未落，众人就发现了端倪，那手臂滴下的白酒竟然带了颜色。
再看刚刚浓墨勾勒的青龙，此刻居然被白酒冲刷褪色，看着有些斑驳不堪。
“这是……”**南似乎明白了什么。
沈影拿起桌上的抹布，用力擦着右臂上的纹身，直擦得那只威猛的青龙龇牙咧嘴。
半分钟后，青龙随着白酒褪去，小麦色的皮肤被擦得通红，但哪还有什么纹身的痕迹。
沈影轻轻拍了拍右臂，平静地解释：
“ 以前小混混总来骚扰， 画个纹身自保，现在不用了。”
沈家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没人知道沈影过去经历过怎样的艰难困苦，却高高在上地用一套高知标准审判她的行为。
何不食肉糜的，又何止司马衷？
沈父此刻最为尴尬，他上下打量了下沈影，却不知道该指责哪里来挽回自己家长的脸面。
哪有孩子受苦，父亲却只知道指责的，可要承认自己有错，那他也绝对拉不下这个脸。
沈母倒不会考虑什么尊严脸面，作为母亲，她的心又被戳痛了。
女孩子，在那种穷山恶水的环境里，生存该有多么艰难。
想到这，她低下头，有些自责，这孩子一定吃了很多苦，以后一定好好补偿。
沈影如果能听到沈母的心声，肯定也没什么感动。
因为她会发现，沈母的自责与心疼，来得快去得也快。
看到她受苦了，就心疼了，可转过头，又忘了。
这算什么？断断续续的母爱？
**南见众人没有反应，倒是大大方方走上来，帮沈影整理好袖子。
“小影，我替家人给你道歉，我们应该先听你解释的，我承诺，以后绝不会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你。”
沈影有些意外，她知道这个大哥对她是没有感情的。
**南大概是那种极为理性的人，对待亲情、家人向来是责任为先，感情即使有，也是淡淡的不会外露。
可刚刚这段话，却在责任之外，语气暗含尊敬，似乎是对她刚刚平静的狠劲儿有所震动。
沈影直视**南的坦荡的眼神，“大哥言重了。”
这声大哥是真心的，是对沈家第一个尊重她的人的回馈。
话音刚落，一直游离在外的沈老爷子从沙发上站起身。
“大孙子这句话不对。”
众人一愣，难不成沈老爷子对**南的道歉有所不满。
沈父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是，确实，大哥对着妹妹道歉像什么话，就算长辈有错，小辈也该体谅才对。
可还没等他说出来，就见父亲瞪着自己道：
“老子做错了事，哪有儿子代替道歉的。
“怎么，沈师长当了**以后，连做错事道歉的道理都不懂了？”
沈父懵了一瞬，一向不管家事的沈老爷子，居然在讽刺自己。
见儿子没动作，沈老爷子哼了一声，不再看他。
在沈家众人的注视下，站直身体，居然对着沈影敬了个军礼。
“沈小同志，我沈安邦跟你道歉，和**南同志一样，没有听你解释就下了判断，我错了！”
这声道歉，铿锵有力，沈家众人都惊了一惊。
沈影眼皮一跳，没想到老爷子居然这么郑重，手忙脚乱地鞠躬回了一礼。
“爷爷……不至于……”
沈老爷子满意地对着沈影挤了挤眼睛，然后不屑地瞅了一眼沈父，慢悠悠回到沙发。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沈父沈母看向平时话很多的沈如妍，想让她插科打诨一下把这事混过去算了。
可他们慌乱之下，高估了沈二妞的理解能力。
沈如妍见到叔叔婶婶的眼色，迅速领会了其中的意思——继续针对沈影。
于是上下打量对方半天，终于让她纠到了一个错处。
“妹妹，你怎么又穿上这个脏兮兮的衣服啊？都回家了，你是对沈家有什么不满吗？”
沈父沈母没想到沈如妍居然继续找茬，闭眼倒吸一口气，十分无语。
沈影已经被冤枉了，现在还针对人家，多少有点苛刻了。
但转念一想，也勉强算是转换了话题。
沈母赶快接上话，温柔问道：“小影，是连衣裙不喜欢吗？”
沈影对这些弯弯绕绕很无语，真没意思。
但在火车上她就已经告诉自己：没有期待，就不会有失望。
沈家不过是一个让她在京城待下去的临时庇护所罢了。
等找到老头子的线索，她会自己想办法搞清楚真相，公开老头子的科研成果，然后脱身离开。
现下没必要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是非上。
想明白这些，沈影顺从地回答：“刚被鸡汤烫到了，裙子脏了，我已经洗好了，等干了再换上。”
沈家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刚刚沈影也被烫到了。
听到后半句更是惊讶混杂着心酸。
别说沈卓然了，就是沈如妍这个借住的亲戚，平常也不会自己洗衣服的，大院里的人都是定期把衣服拿到国营洗衣店去洗的。
沈母正处于母爱泛滥期，连忙上前，看到手臂那密密麻麻的水泡，不禁惊呼一声。
“哎呀！小影这烫伤比卓然严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