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周后,许檐在附近一家旧书店找到了一份工作。
那是一家很旧很旧的店。
油漆剥落的木门。
空气里飘着陈年纸张潮湿而沉闷的气味。
老板是一个不太说话的中年女人。
日常除了收钱,几乎整天都坐在柜台后看书。
这份工作的工资并不高。
但足够许檐租下一间极其狭小的单人房。
房子在六楼。
没有电梯。
每次爬上去,她的双腿都会微微发抖。
窗户是朝北开的。
见不到什么阳光。
搬走的那一天,她站在空荡荡的新房间里。
拿出手机,给家里发了一条消息:“我搬走了。”
过了很久,母亲才回了一句:“那你自己照顾自己。”
许檐看着那一行冰冷的字。
没有再回复。
她按下了锁屏键。
把手机随手放在了灰尘扑扑的桌上。
新房间虽然很小。
但她用湿抹布把那扇朝北的窗口擦得干干净净。
擦到连一点水痕都没有留下。
搬进来的第一个晚上。
她用小电锅煮了一碗速冻馄饨。
端着碗,坐在狭窄的窗台上慢慢地吃。
从这扇窗户看出去。
能看到远处一栋亮着无数灯光的高楼。
在黑夜里高高耸立。
像一座倒过来的光芒闪烁的山。
那天是周五。
书店进了一批旧书。
许檐留在店里加班整理。
等她理完所有书走出店门时。
时间已经快到晚上十一点了。
街面上的店铺基本上都已经关了门。
整条街显得空旷而冷清。
她独自一个人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
走到巷口的时候。
她看到了一盏暖**的灯光。
那是一辆极其简陋的手推车。
上面搁着一个冒着红火的煤炉子。
一个不锈钢汤桶正在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汽。
那是一个卖馄饨的小摊。
手推车前站着一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
他正低着头掏出钱付给摊主。
随后接过打包好的馄饨。
男人转身的瞬间。
正好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许檐。
他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开口说话。
只是用那种极为平静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弯下腰。
将手里的那碗馄饨轻轻放在了许檐身旁的石阶上。
做完这一切。
他没有任何停留。
转身没入了漆黑的夜色里。
许檐愣愣地站在路灯底下。
目不转睛地看着停在台阶上的那碗馄饨。
白色的热汽从盖子的缝隙里不断钻出来。
在白冷冷、黑沉沉的夜色里。
化作一小团一小团袅袅上升的白烟。
许檐在那碗馄饨面前静静地站了大概十几秒。
周遭的风很冷。
但那团热汽却一直在翻滚。
她终于弯下腰,慢慢蹲了下来。
她伸出有些发僵的手指。
轻轻揭开了塑料盖子。
里面的馄饨还烫着。
汤水清亮亮的。
面上飘着几点鲜嫩的葱花和香油。
她就这么端着那碗馄饨。
直接坐在了冰凉的台阶上。
她拿起塑料勺子。
舀起一只馄饨和汤喝了第一口。
温热而鲜香的汤水顺着食道缓缓滑了下去。
将周身的寒气瞬间驱散了不少。
她整个人愣了一下。
下一秒。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啪嗒一声。
狠狠砸进了碗里。
溅起了一小片微弱的汤花。
她不是因为难过而流泪。
而是因为这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是她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件东西。
没有任何理由。
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不需要她付出任何代价。
也不需要她去讨好任何人。
她就这么坐在黑夜里的台阶上。
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那一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
连汤水都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之后。
她把一次性碗筷收拾好。
端端正正地放在了馄饨推车的旁边。
她站起身,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
她忍不住再次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馄饨推车已经熄灭了暖**的灯。
融入了漫无边际的黑暗里。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时间。
她再也没有在巷口见过那个馄饨摊。
也没有再见过那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
可她彻底记住了那碗汤的温度。
在后来每一次路过那个巷口的时候。
她都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站在那里看上一会儿。
直到这一天的深夜。
她下班再次路过那个巷口时。
不仅没有看到馄饨摊。
反而看到巷口的泥地上留着几道极其杂乱的刹车痕迹。
还有半个被踩碎的塑料碗。
砸在墙角里。
面上还粘着已经干涸发黑的汤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