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85年冬,拖拉机厂办的年终分房大会上,所有人围着新晋车间主任谢毅珩开玩笑。
“毅珩现在是咱厂里唯一的万元户了,有没有相中的大姑娘?厂长亲自给你保媒!”
我手里攥着肉票,心头跳得发慌,连呼吸都停了。
身旁跟我一起做工的胖婶赶紧拿胳膊肘**,等着看我扬眉吐气。
谢毅珩手伸进中山装的口袋,摸到了那张大红的缝纫机票子,刚要掏出来。
整个大院没人知道,我和这十里八乡出名的俊后生偷偷钻了七年苞米地。
谢毅珩总说,要等分了楼房再上门提亲,让我风风光光地把户口从村里迁出来。
现在他分到了带独立茅房的**楼,今儿他甚至偷偷去大栅栏剃了头。
两天前,我亲眼看见他买了那块上海牌梅花表。
大礼堂的破木门却在这时被嘎吱一声推开。
是那个下乡回城后,就再没理过他的资本家大小姐来了。
谢毅珩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那张大红票子被按回衣兜。
“有,我心里一直装了一个人,当年她在乡下给了我半块窝窝头,我记了一辈子。”
“毅珩哥,这票子,是给我的吗?”
乔书宁娇滴滴的声音在大礼堂门口响起。
她穿着一件呢子大衣,脚下踩着一双牛皮小跟鞋。
这身打扮在拖拉机厂里,显得很扎眼。
全场原本起哄的笑声瞬间戛然而止。
谢毅珩原本已经掏出一半的缝纫机票子,被他用力的按回了衣兜。
他猛的站起身。
身下的长条板凳被带翻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我手里的肉票被汗浸湿,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的发抖。
胖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悄悄把**的胳膊收了回去。
周围人的目光开始在我和乔书宁之间来回扫视。
谢毅珩深吸了一口气。
他快步的走到乔书宁面前,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热切。
那张原本承诺要在今天当众交给我作为提亲信物的票子,被他双手捧了出来。
“宁宁,你当年下乡吃尽了苦头。”
“要不是你那半块窝窝头,我早就**在牛棚里了。”
“现在我分了房子,当了车间主任。”
“以后,就让我来照顾你。”
我只觉得一阵眩晕。
七年。
我和这个男人偷偷的钻了七年苞米地。
大冬天在冷水里给人洗衣服供他考中专。
平时把每个月的口粮省下来给他换肉票,好让他在厂里挺直腰杆。
他总说我是他认定的媳妇。
现在,他却当着全厂几百号人的面,把属于我的东西,双手奉给了另一个女人。
我猛的推开挡在前面的椅子,大步的走到他们面前。
“谢毅珩,你再说一遍,当年给你窝窝头的人到底是谁?”
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沙哑。
谢毅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一把将乔书宁拉到身后紧紧护着她。
“陈秋雁,你干什么?”
“大庭广众之下大呼小叫,你还有没有点规矩!”
乔书宁躲在他后背处。
她探出半个脑袋,眼眶瞬间憋得通红。
“毅珩哥,秋雁姐是不是误会我们了?”
“要是她真的那么想要这台缝纫机,我就让给她吧。”
“我没关系的,我爸刚给我买了一台进口的。”
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立刻点燃了周围人的同情心。
人群中开始传出议论声。
“这陈秋雁也太不要脸了吧,人家谢主任报恩,关她一个临时工什么事?”
“就是,平时看她老实巴交的,没想到心思这么野,还妄想攀上万元户。”
胖婶更是往后退了好几步,生怕跟我沾上关系。
我浑身发冷。
“乔书宁,你连窝窝头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吧?”
我紧紧的盯着那张脸。
“当年你嫌乡下脏,天天躲在知青点里喝麦乳精。”
“你哪来的窝窝头救人?”
乔书宁脸色微变,眼神开始闪躲。
“那……那么久的事,我怎么记得清。”
谢毅珩见状急了,指着我的鼻子。
“陈秋雁,你够了!”
“我知道你平时在车间帮过我几次,但我一直只拿你当普通工友。”
“你不要因为嫉妒,就跑来胡搅蛮缠败坏宁宁的名声!”
普通工友?我冷笑出声。
“普通工友会把熬了三个通宵做绣活换来的肉票塞给你?”
我举起手里被捏得皱巴巴的票子。
谢毅珩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但他很快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肉票,狠狠的砸在我的脸上。
“你还敢狡辩!”
“这肉票是你偷了车间的废铜烂铁去黑市换来的吧?”
“你这种手脚不干净的女人,也配站在这里?”
全场哗然。
**公家财产,在八十年代可是要坐牢的大罪。
厂长猛的拍了一下桌子。
“陈秋雁,谢主任说的是真的吗!”
我百口莫辩。
那是我用双手一针一线熬出来的血汗。
现在却成了他用来向新欢表忠心的垫脚石。
谢毅珩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往日的温情。
只有急于将我踩进泥里的决绝。
“陈秋雁,你再敢疯言疯语,我明天就停了你的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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