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林家弟弟盯着地上那张大团结,脸涨得通红,弯腰也不是不弯腰也不是,两只手在裤缝上搓来搓去,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林家老丈人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林家母亲手里的搪瓷茶缸也跟着滑了下去,茶水泼了一地。
两口子的脸色跟刷了层浆糊似的,灰白灰白的。
林家母亲先撑不住了,两条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林秋棠面前,伸手去拽女儿的衣角。
“秋棠啊,妈刚才是糊涂了,妈不该逼你,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林家老丈人也跟着跪了下来,浑浊的老眼里挤出两滴浊泪,嘴唇直哆嗦。
“秋棠,爹错了,爹不该听外人挑唆,你跟着周海好好过日子,爹再也不为难你了!”
林秋棠站在周海身后,看着跪在地上的亲生父母,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可她一个字都没说,只是把脸埋进了周海宽阔的后背里。
陈大虎的脸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一甩袖子,从桌边站起来,猛地踢翻了脚边的长条凳,凳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伸出手指,隔着半个院子指着周海,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周海,你给老子等着!”
“这片海不是你能耍横的地方!”
说完一瘸一拐地往院门口走,路过王胖子身边时,王胖子连眼皮都没抬,只顾着跟周海确认下批货的品种和数量。
陈大虎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黄土路上,没有一个人出声挽留。
周海把烟头扔在地上,脚底碾了碾,伸手握住林秋棠冰凉的手。
“走了,回家。”
他领着林秋棠大步跨出林家院门,头也不回。
身后的院子里,王胖子还在跟林家亲戚们吹嘘周海弄来的海货有多金贵,那些刚才还嫌弃周海穷酸的七大姑八大姨,这会儿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满脸都是后悔和巴结。
可周海已经走远了。
回村的土路上,夕阳***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秋棠走着走着,肩膀突然剧烈地抖了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砸,砸在脚下干裂的黄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扬眉吐气过。
从小到大,她在林家就是个赔钱货,吃饭只能蹲在灶台后头啃剩的,穿衣裳只能捡弟弟穿小了的,挨打挨骂是家常便饭,嫁人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受苦。
可今天,她亲眼看见自己的男人,当着全村亲戚的面,把五十块钱砸在桌上,把一百块定金揣进兜里,把她爹妈跪在地上求饶的样子,一幕一幕全刻在了她的骨头缝里。
林秋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手死死攥着周海的胳膊,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都没发觉。
周海停下脚步,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头顶上,粗糙的掌心顺着她的头发慢慢往下捋。
“别哭了。”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吓着她。
“以后,没人能再欺负你。”
“谁敢,我就打断谁的腿。”
林秋棠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声闷在里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可攥着他胳膊的手反而越收越紧。
夕阳沉进了山坳里,最后一抹余晖镀在两个人身上,把那条坑坑洼洼的黄土路照得泛起暖融融的金光。
周海搂着林秋棠往前走,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着另一件事。
今天在林家的这一出,算是彻底把陈大虎和林家的联盟给拆散了,但陈大虎临走时那句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这条**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不过眼下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周海半眯起眼,视网膜深处泛起一抹极淡的幽蓝色光芒。
赶海值:+20(化解死局额外奖励)
当前赶海值:180/200
只差二十点了。
周海攥了攥拳头,嘴角翘了起来。
两百点大关一破,第二次年代盲盒就能开启,到时候不管开出什么好东西,都是他跟陈大虎彻底算总账的底牌。
而明天一早的潮汐,他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
陈大虎一瘸一拐地从林家院子里出来,连路都走不稳当,膝盖上的伤口被裤腿磨得**辣地疼。
跟在后头的黄毛和刀疤脸也好不到哪去,一个捂着肋骨龇牙咧嘴,一个脸上的旧伤口被海水泡了一夜还在往外冒血水。
三个人互相搀着,活像三条被人抽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顺着村后的小路往白沙村方向挪。
陈大虎越走越气,越气越恨。
在林家院子里丢的脸,比被绑在魔鬼礁上吹一夜海风还难受。
王胖子当着几十号亲戚的面骂他卖臭鱼,周海拿钱砸他的脸,连林家那帮穷亲戚最后都拿眼白翻他。
他陈大虎在白沙村横了十几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回到白沙村已经是下午。
陈大虎把黄毛和刀疤脸打发走,自己也没回家,拐了个弯直奔村东头那排青砖瓦房。
那是他堂叔陈福海的宅子。
整个白沙村就数这排房子最气派,青砖到顶,屋脊上还趴着两只泥塑的鸱吻,院墙比别家高出一个头,大门上挂着块木头匾,上面写的五个红漆大字连漆皮都快掉光了。
陈大虎推开院门的时候,陈福海正坐在堂屋里用搪瓷缸子泡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捏着一份皱巴巴的报纸装模作样地翻着。
“叔!”
陈大虎一**坐在条凳上,把伤腿往前一伸,疼得直抽冷气。
陈福海放下报纸,从老花镜上方瞅了他一眼。
“又跟人打架了?”
“叔,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陈大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倒苦水,那张横肉脸挤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周海那个穷打渔的,现在是彻底反了天了!”
他把这两天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从周海在晒谷场当众叫板,到在林家院子里拿钱砸人,每一件事都往严重了说,恨不得把周海描成个十恶不赦的坏分子。
“叔,他现在不光是跟我过不去,他是跟咱们整个陈家过不去!”
陈大虎拍着大腿,唾沫星子乱飞。
“他搭上了水产站的线,手里还有公家的特批条,现在村里人都在背后嚼舌根,说咱们陈家的规矩被一个外姓人给废了。”
“要是不把这股子邪风压下去,以后谁还把咱们陈家放在眼里?”
陈福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老头没吭声,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好半天。
他在村里当了快二十年的支书,靠的就是陈家宗族的势力,全村三百多口人里姓陈的占了一大半,剩下的外姓人要么依附陈家讨生活,要么就得夹着尾巴做人。
这套规矩运转了十几年,从来没出过岔子。
可周海这个愣头青横空冒出来,又是**又是搭上公家关系,摆明了要动摇陈家在村里的根基。
今天不把这个口子堵死,明天肯定还会有人跟着学。
陈福海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慢悠悠地开了口。
“他不是能耐吗,不是有水产站的特批条吗?”
老头把眼镜重新架上,冷笑了一声。
“条子再硬,也得有货才行。”
“他要是连海都下不了,拿什么去交货?”
陈大虎先是一愣,紧接着眼睛就亮了。
“叔,你的意思是……”
陈福海又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明天一早开全村大会。”
第二天天还没亮,村口电线杆上挂着的大喇叭就炸响了。
刺耳的电流声先嘶了两下,紧接着陈福海那副拿腔拿调的嗓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
“全体社员注意了!全体社员注意了!”
“今天上午八点整,在晒谷场召开全村大会,所有人必须到场,不准请假,不准迟到!”
这一嗓子喊了三遍,把还在被窝里赖着的村民全给震了起来。
白沙村的大喇叭平时只有两种情况会响,一种是上头来人检查,另一种就是陈福海要整人。
八点钟一到,晒谷场上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男人们蹲在场边抽旱烟,女人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嘀咕,小孩子在人堆里钻来钻去。
陈福海穿着那件半新的深蓝色中山装,背着手站在晒谷场中央一张旧课桌后面。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陈家的后生,一个个叉着腰满脸横肉。
陈大虎虽然腿还瘸着,但这会儿精神头十足,歪靠在课桌旁边得意地直哼哼。
陈福海清了清嗓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满字的纸展开来。
“经村委会研究决定,为保护白沙村集体海洋资源,维护渔业生产秩序,即日起实施几项新规矩。”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扫了全场一眼。
“一条是,白沙村码头和附近的海域滩涂,没经过村委会批准,任何人都不准私自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