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一声塑料盖开裂的“咔”,在死寂的戏台上,比任何胡琴锣鼓都来得惊心。
那只悬在幕布后的苍白鬼手猛地一僵,指尖那细微的颤动瞬间停滞。幕布上正要迈下戏台的红衣皮影,也像被按了暂停键,抬到一半的脚硬生生定在半空。
整个戏台,连空气都凝固了。
沈舟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下意识地捂紧怀里那个保鲜盒——里面早就空了,只剩下一层凝固的白色油脂和肉香。这股子属于活人的、热腾腾的烟火气,在这满是霉味和铁锈味的地方,简直就是黑夜里的明灯,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咯……”
一声极轻的、像是喉咙里卡着口浓痰的笑,从幕布后传来。不是刚才那种尖锐的冷笑,而是带着点……好奇?
那只鬼手缓缓垂落,不再提线,而是五指张开,隔着幕布,朝着沈舟怀里的保鲜盒,虚空一抓。
一股无形的吸力传来,沈舟怀里的保鲜盒剧烈震动起来,盖子上的裂缝又扩大了一分。他感觉胸口一紧,像是被人用绳子勒住了,连呼吸都被剥夺。
“不行……不能给你……”
沈舟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没去护盒子,而是猛地将手腕上的引路灯往前一递!
惨白的灯焰“呼”地一涨,那股子从灯芯传来的暖意瞬间变得滚烫,顺着红布条狠狠烫在沈舟的腕骨上。他闷哼一声,却咬着牙没松手,借着这股烫劲,将灯焰对准了那只虚空抓来的鬼手。
“滚!”
他吼出来的声音沙哑变形,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狠劲。
灯焰摇曳,那惨白的光晕终于刺破了**的黑暗,照亮了鬼手周围一小片区域。沈舟清晰地看见,那只鬼手的指尖,在触碰到灯焰热浪的瞬间,冒起了一缕极淡的黑烟,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烧红的烙铁碰上了生肉。
“嗬……”鬼手猛地缩了回去,幕布后传来一声吃痛的嘶吼。
与此同时,沈舟怀里的保鲜盒也“啪”地一声,彻底裂开了。那股***的油脂香气瞬间爆发出来,不再是隐晦的,而是霸道地弥漫在整个戏台。
这味道,对沈舟来说是家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对这戏台上的东西来说,却是剧毒。
“嗬……香……好香……”幕布后的声音变得扭曲,痛苦中夹杂着贪婪,“活……人的……油……”
贪婪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更猛烈的痛楚取代。那股油脂的香气,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扎进那无形的存在里。
沈舟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脚下一蹬台板,不退反进!
他没去管那个裂开的保鲜盒,任由它掉在地上,油脂洒了一地。他双手死死握住引路灯,将灯高高举起,惨白的火光如同利剑,直刺那面残破的幕布!
“给我——破!”
灯焰撞上幕布。
没有预想中的火焰腾起,那浸透了阴气和霉变的老旧幕布,在灯焰的灼烧下,像是遇到了克星,瞬间以灯焰落点为中心,迅速碳化、崩解!
“刺啦——”
一声裂帛之音,幕布被灯焰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口子后面,不再是虚空的黑暗,而是一个极其狭窄、堆满了破旧戏服和脸谱的**。
而在那堆垃圾的中央,一个模糊的、人形的黑影正蜷缩着,它的一只手——正是刚才那只苍白鬼手——正捂在脸上,指缝里渗出黑色的粘液。
黑影的脚下,散落着一地的红绣花鞋。
大小不一,款式各异,但无一例外,鞋后跟都是空的。
沈舟没敢多看,他借着冲势,一脚踹开面前残存的幕布架子,整个人冲进了**。
灯焰在前,他的人紧随其后,像是一颗砸进腐朽堆里的火种。
“檀婆婆说过……看那只手!”沈舟脑子里只剩这个念头。
他没去看那些红鞋,也没去看那蜷缩的黑影,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只捂着脸的鬼手上。
就在他的目光聚焦的瞬间,那只鬼手猛地放下!
露出的,不是脸,而是一个空白的面具。
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惨白,像是刚糊好的纸浆,还在往下滴着粘液。
空白面具“注视”着沈舟,没有嘴,却发出了声音,不再是戏腔,而是无数个声音重叠的、混乱的嘶吼:
“提灯者……油……我的油……”
它说着,另一只手猛地从戏服堆里抽出——手里抓着的,不是刀,而是一双极新、极红的绣花鞋。
鞋面鲜红欲滴,像是刚用血染过,鞋头尖翘,鞋底却沾满了黑泥。
它没有穿,而是将那双鞋,对着沈舟,轻轻放在了地上。
“十八岁嫁进老宅门,红鞋绣花脚后跟……”
诡异的唱词再次响起,这次是从那双新鞋里传出来的。
鞋口处,一缕缕红色的雾气飘散出来,带着浓烈的脂粉味,迅速弥漫开来。
沈舟顿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他看见那空白面具在笑,看见满地的红鞋都在跳动,看见那个黑影在膨胀……
手腕上的引路灯猛地一暗!
灯焰缩成绿豆大小,那股暖意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灯座上的符文,也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下去。
“要……灭了……”沈舟心头一片冰凉。
灯灭,人死。
老周的话在耳边炸响。
不能灭!
他猛地想起老周最后的嘱咐:“灯要是灭了,你就把这红布条缠自己脖子上,勒紧点……”
不!不能勒死自己!
他要活!
他要回去领那两倍的加班费!
一股狠劲从心底窜起,压过了恐惧。他没去勒脖子,而是猛地低下头,从右口袋里掏出一把大蒜,也不剥皮,直接塞进嘴里,狠狠咬碎!
辛辣、苦涩、冲鼻的大蒜汁液瞬间炸开,顺着喉咙烧进胃里,那股子冲天的蒜味混合着嘴里残留的黑狗血腥气,形成了一股极其霸道的“活人味”。
“咳——咳咳!”他被呛得眼泪直流,但意识却在这一瞬清醒了过来!
借着这瞬间的清醒,他没去看那双地上的红鞋,也没去管那弥漫的红雾。他猛地将引路灯往地上一杵,灯座触碰到洒落的***油脂——
“轰!”
不是真的火焰,而是一股无形的气浪以灯座为中心炸开!
那惨白的灯焰像是被注入了强心剂,猛地蹿起三尺高!火光不再是惨白,而是瞬间染上了一层金红!
像是在那凝固的月光里,点燃了一团阳间的火!
金红色的火光普照而下,那双刚被放下的新红鞋,在火光中像是被泼了硫酸,瞬间冒起黑烟,发出凄厉的尖叫,鞋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焦黑!
弥漫的红雾,也在这金红火光下,如积雪遇阳,迅速消融!
“啊——!!”
空白面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蜷缩的黑影猛地向后一仰,似乎想躲进更深的黑暗里。
但它刚一动,沈舟就看见了——
在它向后缩的瞬间,它原本捂着脸的那只鬼手,以及它刚才放下红鞋的那只手,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从它背后阴影里伸出来的、更加苍白、更加枯瘦的手。
那只手,才是真正的“提线手”。
它刚才,一直藏在这黑影的背后,操控着一切。
而现在,因为沈舟的金红火光,它暴露了。
“找到你了……”沈舟嘴角咧开一个惨淡的笑,露出沾满大蒜汁和黑狗血的牙齿。
他没去追那缩回去的黑影,也没去管那正在焦黑的红鞋。
他双手握紧引路灯,将那金红色的灯焰,死死对准了那只从阴影里伸出来的、真正的提线手!
“这一灯,给你这个提线的——”
沈舟用尽最后力气,吼出了今晚最硬气的一句话。
“——烫嘴!”
金红火光如瀑,直冲那只提线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