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赶路途中闲聊，白饭饭才知晓，这名少年名叫陈逸，是一座书院的书生，今年秋就要下场。屎豆跟在旁边，一双眼睛好奇打量着陈逸的背影，心底对读书人生出几分敬畏。白饭饭心里也暗自一动，自己眼下正是个文盲，眼前正好就有一位书生，若有机会打听下学堂的门道。
一路穿行街巷，三人走到南市靠近北市街区的一处院落。这是一座黄泥院墙的小院，院子当中立着一棵苍老的柿子树，树下摆着一套简陋的石桌石凳。还没踏进房门，屋里就传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逸儿，你回来了？”陈逸快步走到屋门口，应声回道：“娘，我回来了，**好歇着，别起身。”
屋里的妇人撑着身子，抬眼看见跟进来的白饭饭与屎豆，又咳了几声，疑惑开口：“逸儿，这两个孩子是？”陈逸浅浅一笑：“娘，是我路上碰见的两个小娃娃，过来讨口热水喝。”
陈逸娘捂着嘴又咳两声，面容温和，笑着招呼：“乖孩子，有水，快坐下歇歇。娘，您快躺下，倒水的事交给我。”陈逸伸手轻轻扶着母亲躺回床榻。他提起桌边的茶壶晃了晃，壶里水声轻响。
“壶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我去灶房烧一壶热水来。”
“多谢叔叔！”白饭饭小手一拱张口道谢。
屎豆也跟着傻乎乎附和：“多谢叔叔！”
陈逸脚下猛地一个踉跄，差点绊倒，错愕回头看向小小的白饭饭，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哭笑不得，转身出门去灶房烧火。床榻上的陈逸娘听见，止不住咳嗽，咯咯地笑出了声。
陈逸娘靠在炕沿，捂着胸口轻咳两声，温柔看向两个孩子。“孩子，你们吃过饭了没有？”
“吃过了，婶子。”白饭饭应声答道。屎豆也连忙跟着点头，傻乎乎跟着重复：“吃过了。”
白饭饭目光悄悄扫过这间屋子。屋内光线偏暗，采光不好。屋里摆着一只老旧红木衣柜，漆面剥落不少。屋子正中摆一张四方木桌，桌脚缺了一块，底下垫着半块砖头撑住。四周两把旧木椅子。侧边立着一块案板，案板上面摞着好几册书本。
陈逸娘躺在土炕之上，炕尾摆着一只竹笸箩，里面乱糟糟放着针线、各色线头，还有好几块裁剪过的粗布料子。陈逸娘淡淡苦笑一声：“你们快坐，家里日子清贫，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们。”说完又是一阵低低的咳嗽。
“婶子，您太客气了，热水就是最好的了”白饭饭垫脚坐上了桌子旁的一张凳子。
“婶子，您太客气啦！”屎豆点点脑袋也连忙跟着坐上另一张凳子。
炕上的陈逸娘开口询问起二人的身世。
白饭饭略一转念，随口编了说辞：“屎豆是我弟弟。我们家乡遭了灾祸，我们一路跑到城里投奔舅舅，谁知道舅舅早就搬走，寻不到人，眼下只能暂时落脚在城里。”
屎豆老实开口：“姐姐说的对，我们就一直在城里流浪。”
陈逸娘听完，捂着胸口，连连感慨。“天爷哟，真是苦了你们两个孩子，这般日子，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这时陈逸端着烧好的热水走进屋内，手里还多拿了一只粗瓷碗，给两个孩子各倒上一碗热腾腾的开水。白饭饭对着碗口哈了哈热气，轻轻*了一小口。温热的水流滑进肚子，浑身都舒坦开来，她已经许久没有喝上滚烫的净水。
一旁屎豆吸了吸快掉到嘴边的鼻涕，捧着碗小口喝水。白饭饭看在眼里，心里暗自琢磨，往后可不能再跟屎豆共用一只碗，实在不卫生，回头得整块手帕给他擦鼻涕用。
闲聊已经过了许久。眼见时辰不早，天色已经暗下来，该吃晚饭了，白饭饭便拉上屎豆，向陈逸娘母子告辞。不顾陈逸娘王氏的挽留，二人快步离开陈家小院，打算去西市碰碰运气，陈家也没有余粮，日子拮据，就算真心留饭，自己还是要有分寸感的。
白饭饭拽着屎豆，在西区坊市之间来回转悠。之前在河沟里让屎豆把手脸擦洗干净，可身上那一身破烂衣裳怎么也遮不住，布料磨得起毛，到处都是破洞污渍，一眼看上去依旧是乞丐模样。路过的行人看见他俩，都下意识往旁边避让，有些店家看见他们靠近，便要挥手驱赶。
大街小巷转了整整一圈，主动问了好几处摊子、小铺面，要么嫌他们年纪太小，要么嫌弃衣着邋遢，一概不肯收留。白饭饭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里暗自念叨，盼着今天能撞上好运气。
说什么也得给自己和屎豆换一身像样点的行头。就现在这副模样，还没开口求人找活，就先被人撵走，什么营生都寻不到。几番碰壁之后，白饭饭咬了咬牙。
“走，咱们再去牡丹街附近碰碰运气。”
屎豆听见这话，缩了缩脖子，心里有点发怵。他还记得上次在后门外遭遇地痞乞丐对峙的场面，可他也知道眼下没有别的出路，只能默默跟在白饭饭身后。夜色渐浓，牡丹街方向，一排排红灯笼已经次第点亮，暖红的光晕映在街巷石板路上，丝竹管弦的乐曲隐隐飘过来，人声喧嚣。
白饭饭和屎豆贴着墙根慢慢往前走。今夜桃花阁后门外，依旧聚着一伙等候施舍的小乞丐。
白饭饭和石豆远远蹲在一旁，没有往前凑。没过多久，阁里走出一名杂役，手里拎着空空的木桶，对着一众乞丐扬声说道：“今日后厨吃食连旺财都不够喂，没有多余剩饭，大伙早些散了吧。”
听见这话，众人明白今晚讨不到一口吃的，乞丐们吵吵嚷嚷，一哄而散。片刻功夫，后门外就只剩下屎豆与白饭饭，孤零零蹲在墙角。今夜也不见有丫鬟往外丢弃包袱旧物。二人只能沿着院墙，在后门周边远远来回打转。泔水桶边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馊臭气味，满地都是残渣烂布，翻来翻去，什么能用的物件都找不到。
唉，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