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听谁讲的?我开口问道。
“没人跟我说,只是我自己猜的。依我看,不少一夜暴富的人,都是靠着私下**酒水起家。”
“陈屿不是这种人。”我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周承宏安静沉默了片刻,脚下车道铺着鹅卵石,被他挪动的鞋子踩得咯吱作响。
“要我说,他肯定花了极大代价,才招揽来这一帮子喧闹的客人。”
一缕晚风拂过,吹动苏晚那件如烟灰一般的皮草衣领。
她勉强扯了扯嘴角:“至少这群人,比我们平日里接触的人有趣得多。”
“可方才你的样子,分明看得兴致寥寥。”
“才不是。”
周承宏低笑一声,随即转头看向我。
“刚刚那个女孩喊苏晚帮她冲冷水澡的时候,你留意到苏晚脸上的神情没有?”
就在这时,苏晚顺着乐曲的调子轻轻哼唱起来。她嗓音沙哑,带着独特的韵律,经由她唱出的每一句歌词,都被赋予了独一无二、往后再也无法复刻的深意。旋律上扬之际,她的声线微微破音,却依旧婉转贴合曲调,如同醇厚的女低音。每一处旋律转折,都让她身上那种温柔、真切的魅力,一点点弥散在空气之中。
紧接着,她忽然开口说道:“不少到场的客人根本没有收到邀约,方才那个女孩便是不请自来。他们径自闯进院子,陈屿还只能客客气气接来碍于情面,他只能不便推辞。”
周承宏依旧不肯罢休:“我一定要弄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来头,靠什么谋生,迟早要查个水落石出。”
苏晚开口回应:“我现在就能告诉你,他早年经营药房,好几家门店,全是他一手创办起来的。”
那辆行驶缓慢的礼车,此刻缓缓驶入车道。
苏晚看向我:“沈叙,晚安。”
她的目光只是匆匆扫过我,便转向灯火映照的台阶上方。钢琴的曲调正向外缓缓飘荡,这支华尔兹舞曲是那年问世的佳作,旋律简短,萦绕着淡淡的哀愁。即便如此,陈屿这场热闹的宴会,纵使迎来许许多多那些难登大雅的人与事,或许藏着许多在苏晚的生活里无从寻觅的浪漫际遇。回荡的乐曲之中,是什么力量正召唤着她回头?
在这晦暗难测的深夜,又会诞生怎样的故事?也许会有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翩然降临,一位光彩夺目的佳人,一位浑身洋溢着鲜活朝气的少女。只要她望向陈屿,投来崭新的一瞥,仅仅一场充满魔力的相遇,或许便能彻底消解他长达五年不曾动摇的执念。
那晚我逗留至深夜,陈屿托我等候,等他脱身之后再一同离开。我独自在花园缓步徘徊,看着那些常客游泳到浑身发冷,兴冲冲地从漆黑的水边折返;直到楼上客房灯火尽数熄灭,陈屿才终于沿着台阶走下来。他那**光晒成浅棕的面容绷得很紧,目光依旧明亮,却藏不住深深的疲惫。
“她并不喜欢。”他一开口便是这句话。
“她分明是喜欢的。”
“她不喜欢,”他依旧固执地重复,“她过得并不开心。”
话音落下,他陷入沉默。我静静体会着他心底无处倾诉的愁绪。
“我感觉和她隔得很远,”他低声说道,“想要让她明白我的心意,实在太难。”
“你指的是今晚这场宴会吗?”
“这场宴会?”他轻轻弹了下手指,仿佛将自己筹办过的所有欢聚尽数抛开,“沈叙,宴会本身根本无关紧要。”
他真正期盼的,是苏晚走到周承宏面前,清清楚楚告诉他:“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只要苏晚说出这句话,将过去四年的岁月彻底抹去,他们二人便能好好规划往后的日子。等苏晚重获自由,两人便一同回到临江城,让她如同五年前一般,从娘家风光出嫁。
“可她已经无法懂我了,”他低声说道,“从前她全都明白,从前我们能够并肩坐着,一聊便是数个钟头——”
话语戛然而止,他沿着一条冷清小径来回踱步。路面散落着果皮、宾客随手丢弃的宴会小礼品,还有被碾得变形的花朵。
我忍不住开口劝慰:“若是我,不会对她抱有这般严苛的期待。逝去的过往,终究没办法从头来过。”
“过往不能重来?”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声音,“怎么不能!”
他情绪激动地环顾四周,仿佛那段逝去的岁月就潜藏在宅邸重重阴影之中,只要伸手再往前探一点,便能牢牢抓住。
“我会把一切恢复成当初的模样。”他笃定地点头,“我会让她看见。”
他絮絮讲述着往昔种种,我暗自猜想,他想要寻回某样东西,或许是曾经的自己。自从爱上苏晚之后,他的人生便陷入混沌无序,可他始终坚信,只要回到命运的某个起点,重新慢慢走一遍前路,就能找出自己究竟遗失了什么……
……五年前一个秋日夜晚,二人在街上并肩漫步,落叶漫天飘零。他们走到一处没有树木的空地,月光将人行道映成一片惨白。两人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彼此。
夜色清寒,换季独有的朦胧悸动弥漫在空气里。千家万户灯火静静摇曳,与深邃黑夜相融,漫天星辰隐隐躁动。陈屿余光一瞥,人行道上砖块层层堆叠,宛如一架长梯,通往树梢之上某处隐秘境地。倘若独自攀登,他一定能够抵达;登上高处,便能触碰生命本源,饮下那份独一无二的奇迹。
苏晚白皙的脸庞慢慢靠近,他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清楚,一旦吻上眼前这个人,前路将会变得难以预料,属于她的鲜活气息也终将慢慢消散。当二人命运紧紧纠缠,他的思绪再也无法像往昔一般,无拘无束肆意飘荡。
于是他短暂驻足,最后一次聆听生命震颤、响彻星海的回响。而后,他俯身吻了上去。当唇瓣相接的刹那,她便为他彻底肆意盛放,如同一朵花开,就此化作血肉身躯,坠入滚滚尘世。
他这番话语满是令人心悸的怅然,勾起我心底一段朦胧记忆,是一段记不清曲调的旋律,或是几句遗失的话语,总而言之,是许久之前我曾听闻的东西。有一瞬间,一个词语几乎要跃到嘴边,我如同失声之人一般张开**,唇齿费力地挣扎,却吐不出完整声响,唯有一缕茫然的气息。到最后,我依旧一言未发,那件险些回想起来的往事,从此再也无法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