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十一月过得飞快。
期中**、家长会、秋季研学——一项接一项的活动把日子填得很满。林晚晚的期中成绩稳在了文科班前十,历史单科年级第三。许知珩的成绩一如既往地一般——理科班中下游——但他好像不太在意,至少在每周五来四楼的时候从没提过成绩。
他倒是提了一次。
“我物理考了六十八。”他说这话的时候靠在文科班走廊的窗台上,手里转着笔。
“满分多少。”
“一百。”
“六十八还行。”
“还行?你历史九十五跟我说还行。”
“标准不一样。你上次考多少?”
“上次六十二。”
“那进步了六分。”
“你这安慰太廉价了。”
“这不是安慰。这是事实。”林晚晚翻了一页笔记本,“进步六分说明你在学。在学就比没学好。”
许知珩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以后当老师肯定行。”
“我不当老师。”
“那干嘛?”
“做编辑。历史方向。”
“什么时候定的。”
“初二。”
“初二就定了?”
“嗯。我喜欢历史,但不想做学术。做学术太枯燥了——整天翻档案、写论文。我想把历史写给别人看。让不喜欢历史的人也能觉得原来历史这么有意思。”
许知珩想了想。“你现在就在做这件事。”
“什么?”
“你给我讲历史的时候——就是在做这件事。把一个对历史无感的人讲得开始翻《全唐文》了。”
林晚晚抬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窗台上,逆光,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嘴角翘着。
“你不是为了历史翻《全唐文》的。”她说。
“一半一半。”他竖起两根手指,“一半为了历史,一半——”
他没说完。
“一半什么。”
“一半为了还书的时候有理由多待一会儿。”
他说完就站直了,拍了拍窗台上的灰。“走了。下周五见。”
“下周五你不来。”
“为什么?”
“元旦晚会筹备。全校都忙。”
“那我元旦晚会来找你。”
“元旦晚会在十二月三十号。我们班要出节目。”
“出什么节目?”
“苏念报了一个合唱。我被拉去凑数了。”
“你唱歌?”
“我不唱。我弹钢琴伴奏。”
许知珩转过头来。他站在走廊里,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整个人被光勾了一层边。“你会弹钢琴?”
“小时候学过。考了八级就不弹了。这次苏念非拉着我。”
“你很多才多艺啊林晚晚同学。”
“什么多才多艺——就是被逼的。”
“那你元旦晚会那天——”他转着笔的手停了一下,“弹什么曲子?”
“还没定。苏念说要选一首大家都熟悉的,但我不想弹太俗的。”
“你弹你的就好了。不用管别人熟不熟悉。”
林晚晚看着他。这句话说得随意,但落在她耳朵里不轻。她弹钢琴这件事——除了苏念和母亲,没人知道。她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弹。小学时候参加过一个比赛,上台弹到一半忘了谱,台下有人笑了,从那以后她就不在人前弹了。
这次是苏念死活拉着她才答应的。
“你到时候来看吗。”她问。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
“你弹我当然来。”
“你在理科班,跟文科班的晚会不是一个场次。”
“我去蹭。”
“蹭不了。要票的。”
“那我找沈屹弄两张票。沈屹跟学生会的熟。”
“你不用——”
“我又不是专门来看你弹琴的。”他打断她,语气恢复了那种随意的调子,“我是来看晚会的。你弹琴只是——附加节目。”
“什么附加节目。”
“就是——来了之后发现哦林晚晚也在弹琴,那就顺便听一听。这种。”
他说得越描越黑。但他好像不打算纠正了。
“行。”林晚晚把笔记本合上,“你随便。”
“那我随便了。”他笑着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回头,“对了——你那天穿什么?”
“穿校服。”
“校服不好看。”
“好不好看关你什么事。”
“关我事。”他说完没等她接话就转身下楼了。
脚步声往下走——一步、两步、三步——跟之前每次一样,混进其他脚步里,分不清了。
林晚晚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那支笔。
“穿什么”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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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号。元旦晚会。
学校把礼堂腾出来当主会场,各班还有自己的教室分会场。文科班的教室被气球和彩带装点得花里胡哨,黑板上写了“新年快乐”四个大字——美术课代表写的,金色马克笔,每个字旁边还画了烟花。
林晚晚穿的是校服。但她把马尾换成了低丸子头——苏念帮她盘的,说“你平时老是马尾,今天换一个”。耳侧碎发被苏念刻意留了几缕下来,说“这样好看”。
晚会六点开始。苏念的合唱排在第三个节目。林晚晚提前十分钟去了礼堂**——那里有一架旧钢琴,漆面有些剥落,但音还准。
她坐在琴凳上试了几个音。手指有些僵——紧张。她紧张的时候手指会发凉,指尖发白。她搓了搓手,哈了口气,继续试音。
“你弹琴的时候不一样。”
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晚晚回头——许知珩站在**侧门的门框边,肩膀靠着门框,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他今天也没换衣服——还是那件白短袖,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卫衣,拉链没拉。
“你怎么进来的。”林晚晚从琴凳上站起来。
“沈屹弄了张票。”他扬了扬手里一张粉色的小纸片,“第一排。”
“你坐第一排?”
“不然听不清。”
“你又不是来听合唱的。”
“我今天是来听你弹琴的。”他说。这次没有“顺便”,没有“附加节目”,说得很直接。
林晚晚看着他。**的灯光很暗,只有一盏工作灯从侧方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来——逆光,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眼睛里的光。那道光很安静,跟平时那种“亮堂堂”的笑不一样——是一种沉下来的、收着的注视。
“你不是说——”
“我说了很多。”他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的嘈杂声刚好盖住,“你信哪个?”
林晚晚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已经不凉了。刚才搓了几下,加上琴键的触感让手指活络起来了。
“我弹《月光》。”她坐回琴凳,手指搭上琴键,“第三乐章。不是大家熟悉的那首——那首太慢了。第三乐章快一些。”
“你弹你的就好了。”他说了跟那天走廊里一模一样的话。
林晚晚没回头。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按下第一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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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声在礼堂里响起来的时候,底下有人在说话——嗡嗡的,像一锅没烧开的水。但第三个音之后,声音开始小了。第五个音之后,几乎安静了。
《月光》第三乐章不是那种舒缓的月光。它是急促的、翻涌的——像月光照在波涛上,水面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在跳动。林晚晚的手指在琴键上跑得飞快,指节弯曲的弧度很大,手腕灵活地转动——跟转笔的手是同一双手,但此刻那双手在琴键上完全不同。
她不看谱。谱子在她脑子里。她也不看琴键——她闭着眼弹了一段,在最激烈的琶音段落睁开了眼。
她看到了许知珩。
他坐在第一排中间偏左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他没有玩手机——周围好几个人在低头看手机,但他没有。他在看她。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她侧脸——被工作灯打了一层薄光的侧脸。她弹琴的时候表情跟平时完全不同——平时她说话会犹豫、会“……”、会斟酌措辞。弹琴的时候不。她的表情跟着旋律走,在激烈处微微蹙眉,在舒缓处嘴角放松,在最**的八度跳跃时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压——像是在跟琴较劲。
跟她说历史时候的表情有点像——但比说历史更专注。更忘我。
他看着她。从第一个音到最后一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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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子结束的时候,礼堂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林晚晚从琴凳上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她的脸有些红——不是害羞,是弹琴时血液上涌的生理反应。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苏念从合唱队伍里跑过来:“你弹得太好了!我差点忘了我还要唱——全被你带跑了!”
“你别夸张。”
“没夸张!底下好多人拿出手机拍了——你看。”
林晚晚扫了一眼观众席。确实有人在低头看手机回放。她不太喜欢被拍——但她今天状态好,弹得比平时练习的时候流畅,失误只有一处,在展开部的第三个乐句,右手多碰了一个音。但观众听不出来。
她的目光在观众席上扫了一圈,找到了许知珩。
他还坐在原位,没有站起来鼓掌——但他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拇指在缓慢地互**,像是在消化什么。他的表情不像平时那种“笑起来亮堂堂”的样子——他没笑。嘴角平着,眼神安静,像在回想什么。
两人隔着整个礼堂对视了不到一秒。
然后林晚晚收回视线,跟着苏念往**走了。
她走过侧门的时候——许知珩坐的那排离侧门不远——她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她听到。
“很好听。”
两个字。没有“挺好的”,没有“不错”。是“很好听”。
她的步子没停。但她的右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像是抓住了什么。又像是在抓住什么之前,先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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