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队伍继续向前,山地路面的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李明走在队伍中段,目光扫过前方蜿蜒的山道。赵勇那七八个人被安排在中后位置,王大虎带着两个青年跟在两侧,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既能监视,又不显得过分戒备。
“李明哥。”王大虎从前面折返,压低声音,“那姓赵的想跟你说话。”
李明脚步不停,侧头看了一眼。赵勇正被两个人搀扶着走在队伍里,左臂上的布条已经重新包扎过,隐约能看见暗红色的血迹渗出来。
“让他过来。”
王大虎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去传话。片刻后,赵勇独自走上前来,脚步有些踉跄,但腰背挺得笔直。
“李首领。”赵勇在李明身边站定,声音沙哑,“多谢你收留我们这些人。”
李明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勇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我手底下那几个人,都是老实种地的,被征了兵才拿上刀。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尽管说,我收拾他们。”
“你能管住他们?”李明问。
“能。”赵勇答得干脆,“我当伍长三年,没出过乱子。”
李明看了他一眼。赵勇的目光很稳,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讨好,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前面那条路,你们走过吗?”李明指了指前方。
赵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摇了摇头:“没走过。我们是从东边那条沟里翻过来的,那边山势更陡,折了好几个人才爬上来。”
“流寇在哪里遇上的?”
“柳河村往北十五里,一个叫黄土坡的地方。”赵勇说,“那帮**概有三十多个,骑着马,手上有刀,也有几把弓。我们当时只剩十几个人,打不过,边打边撤,丢了七八条命才跑出来。”
李明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信息。三十多个骑**流寇,有**,这比之前从张老三那里听说的还要详细一些。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不知道。”赵勇苦笑,“我们跑的时候只顾着逃命,哪还敢回头看。”
李明没有再问。赵勇提供的信息大致能对上,至少目前看不出明显的破绽。
队伍继续往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条小溪,水不深,清澈见底。李明抬手示意停下,让队伍就地休息,补充水源。
赵老四提着水囊走过来,朝李明使了个眼色。李明会意,走到一旁。
“那几个人,看着还行。”赵老四低声说,“我刚才去给他们送水,有两个伤得重的,已经烧得说胡话了。要是不管他们,怕是撑不过今晚。”
李明微微皱眉:“伤得这么重?”
“刀伤,膀子上开了道口子,用破布裹着,都化脓了。”赵老四叹气,“我让婉儿丫头看了看,她说得用盐水洗,再上点草药,不然怕是要烂到骨头。”
李明想了想,说:“去拿盐,让婉儿处理。另外,把咱们那点干净布也拿出来,给他们重新包扎。”
赵老四愣了一下:“盐……咱们也不多了。”
“够用就行。”李明说,“这几个人,留着有用。”
赵老四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安排。
李明走到溪边蹲下,用手捧了把水喝。水很凉,从牙齿缝里渗进去,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他脑子里在盘算。队伍现在有四十多口人,加上赵勇这八个,差不多五十号人了。这么多人要吃要喝,还要赶路,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岔子。
赵勇的加入,短期看是好事,多了几个能打的,防御能力上了一个台阶。但长期看,这七八个人能不能真的融入队伍,还是个未知数。
“李首领。”
李明抬起头,看见赵勇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把短刀。
“这个,我刚才忘了交了。”赵勇把刀放在地上,退后两步,“靴子里藏的,习惯了。”
李明看了一眼那把短刀,刀鞘磨损严重,刀刃上豁了几个口子,显然是用过很久的旧物。
“留着吧。”李明说,“你身上有伤,得防身。”
赵勇一愣,随即摇了摇头:“规矩就是规矩,你说了武器统一管理,我交。”
他弯腰把刀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李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王大虎从旁边走过来,捡起那把短刀,掂了掂:“这姓赵的,倒是个讲规矩的人。”
“现在还看不出来。”李明站起身,“你那边训练的事,准备怎么弄?”
王大虎咧嘴一笑:“我寻思着,每天傍晚休整的时候,拉出来练半个时辰。先练队列,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令行禁止,再练对打,把底子摸一摸。”
“行,你看着办。”李明说,“先别急着练刀法,先把规矩立起来。”
“明白。”
天色渐渐暗下来,队伍在山谷里找了块平坦的地方扎营。李明安排人手轮流守夜,赵勇的人被编入第一班岗,由王大虎带着。
晚饭时,林婉儿端着碗走到李明身边,坐下。
“那几个人,伤口都处理了。”她说,“有两个烧得厉害,我给喂了药,能不能熬过去,看他们自己了。”
“嗯。”李明扒了口饭,含糊地应了一声。
林婉儿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个姓赵的,我问过他几句话。”
李明抬起头:“问什么了?”
“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林婉儿说,“他说,老婆孩子都死在兵乱里了,就剩他一个。”
李明没有说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抖。”林婉儿轻声说,“不是害怕,是……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忍了很久没忍住的那种。”
李明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身:“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林婉儿抬头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起身走了。
夜里,李明坐在篝火边,拿出那块木炭地图,借着火光继续看。黑石山的位置标注得清楚,但中间那段路,画了几个问号——那是张老三记忆中模糊的地段,据说山势险峻,路不好走。
赵勇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李明没有回头。
“李首领,睡不着?”赵勇在他旁边坐下,看着篝火。
“想事情。”李明说。
“想前面的事?”
“嗯。”
赵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走过那条路。”
李明转过头,看着他。
“三年前,我跟着官军押送粮草,走过一次。”赵勇说,“那条路确实不好走,但有一条岔道,能绕开最险的那段。”
“岔道在哪?”
赵勇伸手,在火堆旁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从这里往西,翻过那座山梁,有一条猎户走的小道,能绕到黑石山背面。路不好走,但比走大路快了至少两天。”
李明盯着地上的线条,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那条路还能走?”
“三年了,不好说。”赵勇说,“但总比硬闯强。”
李明把树枝接过来,在地上画了几道,又问了几句路况。赵勇一一回答,有些地方记得清楚,有些地方也模糊了。
“明天一早,我带两个人去探路。”李明说,“你跟着。”
赵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熄灭在夜色里。
李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去睡吧,明天要走的路还长。”
赵勇也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李首领,你是个实在人。”
李明没有回应,转身朝自己的铺位走去。
身后传来赵勇的声音:“我这条命,暂时交给你了。”
李明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留着。”他说,“以后有用。”